薛和沾想到這裡，連忙結束了那個讓他尷尬的話題，轉而問起別的：「在塔中娘子曾說，那慈恩寺塔中的懸絲機關，『還算』巧妙？」
薛和沾特意在「還算」兩個字上加了重音，探究地看向果兒。
果兒傲然點頭：「若是我，『傀儡』掉下去的瞬間就能讓絲線消弭無蹤，斷不會留下這些絲線，被人看到證據。」
果兒在幻術一道上可算天才，雖說的是如何「殺人無蹤」這種事，語氣中卻全然沒有半點心虛，只有對自己精妙幻術的驕傲。
薛和沾聽得卻是心中一凜，這小娘子幻術精妙，倘若真有一日心存惡念，只怕是個極難抓捕的兇徒。
即便是眼下，雖直覺此人並未殺人，薛和沾也不敢依據直覺便隨意下定論。
查案，講究的是證據。在抓到真兇之前，無論果兒怎麼說，薛和沾都不會輕易排除她的嫌疑。
畢竟，當時在場有那麼多人親眼所見，那青衣男子墜樓前，是與果兒並肩立於塔頂。
思及此，薛和沾追問：「娘子可否詳描述，當時顧冰之墜樓前，你們在塔頂的情形？」
「顧冰之？」
果兒挑眉，猜想自己在牢獄中等待的這段時間裡，薛和沾應該已經了解了死者的身份。
薛和沾只是點點頭，絲毫沒有向果兒透露顧冰之姓名以外資訊的意思。
薛和沾認真地打量著果兒的神色，只見果兒眼中絲毫沒有好奇之色，也沒有開口追問，只是不知她這份淡然是因為對顧冰之已經了解，還是真的不在意。
果兒卻並未細想薛和沾提起顧冰之名字的用意，她蹙眉回憶著當時的場景，詳細地說了起來。
當時，繩索被勁風摧折墜落，情急之下，果兒只得放棄順繩而下的計劃，轉而藉著高超的繩技踏繩登塔。
登上塔頂之時，她將白驢收入隨身的貨郎包中，臨風而立，聽著塔下圍觀眾人山呼海嘯的喝彩聲，唇角揚起，露出一個勝利的微笑。
但就在此時，她陡然驚覺身側有什麼東西猛地從塔頂立了起來！
果兒轉頭一看，竟看見一個青衣男子雙目緊閉，面色青白，以極其怪異的姿勢直立在她身側。
薛和沾聽到這裡，微微眯了眯眼睛，「面色青白，雙目緊閉」是說顧冰之很可能在墜樓前就已經死了，這與薛和沾親自驗屍所得到的結果一致，但這依然不能排除顧冰之是果兒所殺的可能性。
薛和沾不動聲色地追問：「娘子所說的怪異姿勢，是指？」
果兒似乎不耐煩解釋，乾脆起身展示給薛和沾看。
只見她雙目緊閉，身子微微前傾，看似直立，但手足卻彷佛並未用力，肩膀和脖頸彷佛被什麼東西提著，看起來竟與一具傀儡木偶無異。
對於正常人來說，這樣的站姿顯然是無法模仿的，但果兒身為幻術師，自然有一些常人所不能的奇妙技藝在身上，因而才能不靠懸絲機關也模仿的惟妙惟肖。
但即便是果兒，也無法以這樣的怪異的姿勢堅持太久，很快她便如脫力一般踉蹌了一步。
薛和沾在果兒踉蹌的瞬間，下意識地伸出手要去攙扶她，但他的手觸碰到果兒之前她便已經重新穩住身形站好了。
薛和沾訕訕地收回手，掩唇輕咳一聲：「多謝娘子模仿，我了解了。」
果兒聞言好奇地打量薛和沾一眼，這人既然將自己當做疑犯押了回來，講話卻句句溫和有禮，甚至還要向她道謝，不知是守禮到迂腐，還是本性便是如此溫柔。
只是這樣的人，做大理寺少卿，當真鎮得住那些兇徒？
「那顧冰之又是如何墜樓的呢？」
不待果兒多想，薛和沾的問題打斷了她。
果兒收回思緒，繼續回憶起當時的情形。
塔頂，在果兒側頭打量顧冰之的瞬間，顧冰之頓時便如失重的琉璃盞一般，重重地向地面栽去！
果兒大驚之下，連忙伸手想要拉住他，卻只能堪堪觸控到他被風揚起的衣擺，那是果兒從沒摸過的上好錦緞，絲滑到連抓握都艱難，如水般從她掌心流淌而出……
果兒的心隨著手中一同空了一瞬，立刻探頭望去，便見方才還詭異地出現在她身側的男子，已如一隻破敗的人偶般跌落在青石地面上。
人群的驚叫順著風傳入果兒耳中，嗡嗡作響。
然而同時在風中飄搖的，還有一根若有似無得絲線。
果兒的視線順著那絲線看去，隱約可見絲線的另一端順著視窗沒入了慈恩寺塔第九層。
果兒身形一閃，便如靈猴般順著塔頂飛身盪入九層塔的視窗。
她敏銳地察覺地面殘留的懸絲機關，於是每一步都踏在塔壁之上。這輕身功夫本是為了表演幻術所學，沒想到有一日還能有此用處。
待果兒將剩餘的懸絲檢視清楚，樓梯口便傳來了薛和沾的腳步聲……
「接下來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果兒說完，端起陶碗看向薛和沾：「有水嗎？」
薛和沾還在根據果兒的描述在腦中復原當時的場景，聽到這句話下意識地接過碗，起身招呼不遠處值守的獄吏給果兒倒水，他自己則飛速梳理著下午和剛才得到的所有資訊。
獄吏將水端來時，身後還跟著一個老者，薛和沾見到那老者面上一喜，躬身便要行禮：「師父……」
老者忙上前扶住薛和沾，連連擺手：「少卿萬萬不可，折煞老朽了。」
薛和沾態度卻依舊謙恭：「師父驗屍結果如何？」
老者掃了一眼正在喝水的果兒，從隨身的皮質腰包中拿出一本發黃的小冊子，開啟翻到最新一頁，指給薛和沾看。
「死亡時間果然是日出時分！」
薛和沾卻似沒察覺老者的用意，激動地念了出來。
老者表情一滯，又掃了一眼果兒，乾脆將薛和沾往牢房門口拽了拽：「對，我和你驗的沒有差別，死亡時間確是卯時左右。」
老者雖壓低了聲音，奈何獄中安靜，果兒的聽力和視力又本就異於常人，於是聽的十分清晰。
「卯時我正在城門處排隊入城，與我同路的百姓和守城的兵士均能為我作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