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曠幽瘮的古路。
光線並未因大紅燈籠的逃離,而有減弱。
粉霧繚繞間,風雨靜立不動。
他發現了不得的事,稻種類大紅燈籠。
好似,成精了。
它竟能吞沒昏黃火光,從而破境。
並且,在飛回腹下後,還能反哺於他。
梳理骨血,洗禮筋洛,讓他的筋骨等可以承接命火三重的威。
只是,這樣的方式……
三叔未教過。
族長也未提過。
出生至今,甚至古村有史以來,修行只有接引天地之光,一種方式。
現在,有了第二種方式?
「吞噬?」
這是類魔的修行方式,吞噬來的火光,良莠不齊,很容易失控。
一旦玩脫,後果不堪設想。
風雨眉頭鎖了鎖,很快又搖頭。
目前證據不足,丹田種武,以身種道,不該如此。
「大紅燈籠,昏黃火光,到底是什麼?」
昏黃火光竟比一簇朱紫還強,這就有些不對頭。
儘管已經被稻種吞下,他仍舊看不出。
大荒,上古路。
大紅燈籠,昏黃燭火。
一切都透著妖詭,顛覆了原住民對大荒的認知。
風雨沒有想下去,再次向前。
未知古路上,只有粉霧相伴。
一個時辰後。
古路發生變化,前方出現一個土丘。
它似一座矮山,卻無山石,黃土壘積,化為丘坡。
土丘上,也無草木,而是一座小鎮。
小鎮並不大,約莫兩百餘戶,院落整齊,一條小河,流經街道。
小河上,架著一座座石橋。
遠遠看去,竟是小橋流水人家的水鄉畫境。
風雨瞳孔猛地一縮,心頭寒氣不斷冒出。
粉霧繚繞的世界中,竟出現這樣一座水鄉。
太突兀。
也愈發妖詭了。
這裡還是大荒嗎?
蒼莽、原始,在這裡好似被掐斷,格格不入。
等近了,風雨忍不住倒退幾步。
那根本不是土丘,而是一座老墳!
一座水鄉,建在老墳頭上。
怎能不讓人心頭髮寒?
小橋的詩情,流水的寫意,人家的溫馨,被老墳頭剎那衝散,沖離人間,淌進鬼域。
這裡的一切,比老人皮村還要瘮人。
風雨甚至想扭頭就走。
前方絕不是人間,鬼氣太濃。
但從神橋把他送到此界,他就已經無退路了。
夜晚的大荒,絕對要比白天更難活命。
何況,六大氏族以及群妖都已進去了,有人淌路,總歸沒太大問題。
最終,他決定進去。
小橋寂寂,流水無聲。
小鎮並無燈火,隱在粉霧中,水鄉感極其濃厚。
風雨沿主街向前,才走幾步,便頭皮發麻。
主街兩旁,院落之下,甚至是小河兩岸,皆是白骨森森。
有些白骨蒙灰。
有些白骨新嫩。
蒙灰的是早前死在這裡的。
新嫩的是才死在這裡的。
有些白骨是人,有些白骨是妖。
驀地,有人聲從小鎮院落中傳出。
風雨迅速潛行,來到一堵牆壁前,貼牆朝人聲處望去。
「莫要靠牆,莫要碰觸那些器皿!」
有人在大喝,聲音很清亮。
風雨臉色變了,回頭看向身後那堵牆壁。
怎麼不早說?!
轟的一顫,空氣瞬間炸開。
一頭妖禽,身形有磨盤大,沖天而起,卻被一隻無形大手拽下,噗地爆開,血霧遮人眼眸,一具白骨架,從天空中墜下,在青石板上,碎開。
風雨瞳孔緊縮,他看到了什麼?
那隻無形的大手,竟是一堵牆!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閃電衝出,要犁開牆體。
可,已經晚了。
背後那堵牆竟一凹,無形偉力出現,把風雨拖了進去。
風雨眼都氣青了。
原本他並未貼牆,因為人聲才如此。
結果,不能貼牆?
這不坑人嗎?
風雨不甘心這樣死去,稻種飛出,極力相抗。
可下一秒。
他雙目垂下,竟昏睡過去。
……
「咚咚鏘……」
嗩吶吹奏,鑼鼓震天。
風雨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依舊貼在牆上,好似之前的一切皆是幻覺。
只是,哪來嗩吶與鑼鼓聲?
他舉目望去,眼前的一切,徹底讓他定住。
之前無煙火氣的小鎮,現在人聲鼎沸,摩肩擦踵,鎮民們擁擠在主街兩旁。
一張張面龐,陌生又鮮活。
風雨有種恍若隔世感。
他到底來到了哪裡?
主街盡頭,幾個轎夫挑著一台花轎,緩緩行來。
前方,嗩吶與鑼鼓開道。
大紅色盡顯喜慶。
主街另一頭,有青年騎著高頭大馬,一身狀元行頭,胸掛紅色繡花,身後跟著迎親隊伍。
「婚嫁?」
風雨被這一幕,衝擊的短暫失神。
但……新郎為何要在主街迎親?
正在此時,那台大紅花轎,轎簾被掀開,一個鳳冠霞帔的小腦袋,從轎窗中露了出來。
「兕子不要嫁人,救命啊!」
稚嫩的聲音,在主街上炸開。
那張嬌小的臉兒,梨花帶雨,眼中儘是惶恐。
突來的聲音,並未衝散街頭喜慶,兩旁的鎮民,好似未聽到般。
只有跟在花轎旁的喜娘,伸手要把那個小腦袋按回去。
嬌小的身影,努力擺頭,不想被按回去,掙扎喊道:「兕子還小,不能嫁人,它們不是人……」
忽然,她的眼睛定住,落在人群後,那道長身之上。
「阿哥,兕子不要嫁人,兕子好怕……」
最後的聲音被按到花轎中,變得模糊不清。
風雨渾身發抖。
那竟是小兕子!
小小的身兒,眼神悽美,與沉睡時,一般無二。
她才三歲啊!
怎麼就嫁了人?
墳頭上的水鄉,通向的是地下嗎?
他現在深處幽冥地府,兕子被強迫嫁人?
從在祖地醒來後,風雨便儘可能不去想親人,他怕自己會崩潰,堅持不住,徹底瘋癲。
可現在他心底的傷疤,被血淋淋的撕開,痛入骨髓!
哪怕,這裡是幻境,一切皆是他的幻覺。
他也難以忍受!
「啊!」
他嘶聲大叫,眼中有血水,洇了出來。
「兕子!」
他猛地推開人群,衝上主街,直奔那台花轎而去。
一剎那。
原本喜慶的畫面,如被他的手推散。
主街兩旁的鎮民們,收斂笑容,皮囊消失,竟化為枯骨,眼眶中有火光跳動。
花轎、轎夫、喜娘,甚至是騎在高頭大馬上的新郎,都化白骨。
小兕子根本不是坐在花轎上,而是一隻白骨大手上。
她身穿大紅嫁衣,頭戴鳳冠霞帔,瑟縮在手心,淚如雨下,如一隻驚嚇過度的小白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