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皮實,死不了。」
季微偏過頭,目光落在籬雙挽起袖口的白皙小臂上。
剛才在地下暗河裡,為了頂住坍塌的水壓護著她脫身,這條龍族手臂的皮下隱約裂開了幾道細碎的紅線,至今還在往外滲著極淡的血氣。
她抬手握住籬雙的腕骨。
籬雙身形微僵,指尖下意識想要蜷縮,卻在碰到季微掌心溫潤水汽的剎那停住了。
識海中,精神樹新生的十二片青玉葉片微搖。
一縷精純凝練的冰魄本源順著季微的指尖,毫無阻隔地渡入籬雙乾癟的脈絡。
「唔……」
籬雙悶哼一聲,單膝順勢點在地面,另一手撐住桌腳。
原本蒼白如紙的臉頰浮起一層淡粉,後頸處悄然浮現出三枚剔透如冰晶的銀白龍鱗,原本受損的經絡在這股極寒靈力的沖刷下,發出春蠶食葉般的細碎聲響,盡數修復癒合。
片刻後,季微收回手。
籬雙伏在地上喘息稍定,抬起頭時,銀灰色的眸子裡泛起前所未有的清亮光輝,恭順地扣首:
「謝主人賜法。」
季微端起桌上的冷水喝了半口,舌尖頂著泛涼的齒列:
「隔壁有什麼動靜?」
籬雙站起身,整理好凌亂的袍袖,低聲道:
「杜易走得很急,連巡查署的備用車都沒帶,直接去了中層內衛營地。婉妍被他扔在三十二號院門口,進屋之後一直在砸東西。」
……
隔壁三十三號院,二樓客廳。
地上散落著大片昂貴的水晶杯碎片,還有撕碎的戰備調令羊皮紙。
婉妍半邊臉腫得老高,指印泛出紫黑色,頭髮散亂地披在肩頭。
她手裡拎著一根帶刺的合金軟鞭,胸口起伏不定,面容扭曲得像地底爬出來的怨鬼。
「廢物!全都是廢物!」
啪!
鞭梢抽在雪燼的後背上,單薄的白色長袍瞬間裂開一條長口,血珠順著破布條滲出來。
雪燼跪在碎玻璃渣上,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揚,唇角抿成一條泛白的線,連一聲痛呼都沒發出來。
「你啞巴了?」
婉妍踩著斷了跟的紅鞋衝過來,一把揪住雪燼額前的碎發,強迫他仰起臉:
「剛才在門口,你看著季微那雙眼睛,是不是後悔了?啊?你想回去繼續當她的狗?」
雪燼額角青筋微跳,眼底翻湧著濃重的戾氣,卻在對上婉妍那雙布滿血絲的招子時,強行壓了下去。
他嗓音沙啞,帶著乾涸血跡的薄唇扯動了一下:
「回小姐的話,屬下沒有。」
「你沒有?你的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婉妍一把將他的腦袋撞在身後的木柜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個廢物女人到底用了什麼妖術?靈核明明是我親手挖下來的!是我當著杜易的面碾碎的!她憑什麼還能活活撕開變異蛛群?憑什麼能拿到軍網特權卡?」
雪燼後腦抵著冰冷的木板,視線透過二樓沒有拉嚴的窗簾縫隙,死死盯在隔壁天井上方。
那裡,正有一道常人難以察覺的淡銀色光柱沖天而起,直入雲霄。
那是高階龍族完全覺醒時引動的天地異象。
連籬雙那個向來不爭不搶的軟骨頭,如今周身散發的威能,都隔著兩堵牆刺得他獸核隱隱作痛。
雪燼指甲狠狠刺進掌心的爛肉里。
那本該是他的。
原主身邊最受重視的獸夫,原本是他這個狐族後裔。
如果三天前他沒有貪圖婉妍手裡的自由保證,沒有在貨櫃前撕毀那道契約……
現在的他,是不是早就拿到族人覆滅的真正線索,甚至完成了九尾血脈的徹底返祖?
「小姐。」
雪燼垂下眼帘,掩住眸底翻江倒海的諷刺與怨毒,聲音放得極輕:
「杜長官剛才走得慌亂,恐怕是在擔心那張存儲卡流進總督府監察司。」
婉妍身子一抖,手裡的軟鞭啪嗒掉在地上。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轉過身在屋裡來回踱步,手指甲被她咬得血肉模糊:
「對……監察司,那幫瘋狗要是查下來,私吞精神誘導劑的事情一旦坐實,杜易的軍銜保不住,我也得被剝奪公民權流放邊緣區……」
她突然停下腳步,惡狠狠盯著雪燼:
「去把地下室暗格里的兩箱星幣拿出來,天亮之前送去給總督府藥園的總管。」
雪燼抬起頭,眉頭微動:「您要動用那株星斑木的關係?」
「季微那個賤人要修補經脈,必須集齊四種藥引,她手裡現在有了龍脊根和紫晶,接下來一定盯上了星斑木!」
婉妍冷笑一聲,面孔扭曲:
「只要我讓藥園管事把星斑木提前收割毀掉,我看她拿什麼重塑靈核!沒有完整的靈核,等她精神樹反噬枯竭的那天,杜易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她!」
雪燼沒有接話,緩緩從碎玻璃堆里站起身,膝蓋處的長褲已被鮮血浸透。
他低著頭朝門外走去,走出房門的那一刻,嘴角扯出一抹無聲的慘笑。
他太清楚婉妍的底細了。
這女人除了仗勢欺人和使陰招,骨子裡就是個欺軟怕硬的草包。
這場豪賭,婉妍從踏進三十二號院大門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輸得連遮羞布都不剩了。
……
三十二號院內。
季微站在窗前,看著隔壁樓下那道踉蹌鑽進夜色里的白影,神色平淡。
「主人,後半夜巡查署的暗哨撤了。」
「但剛才暗線傳來消息,婉妍派人聯絡了總督府藥園。」
「意料之中。」
季微轉身坐回木椅,指尖在桌上的地圖上點了點:
「凝霜芷在軍部特級倉庫,杜易守得死,暫時動不得。但總督府藥園的那株星斑木,明天早上就是他們最後的遮羞布。」
柴房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雲缺渾身冒著騰騰熱氣走出來,原本套在身上的工裝背心被暴漲的肌肉崩裂了幾道大口子。
暗金色的鎧甲已經徹底隱沒入皮肉之下,整個人站在那裡,便如同一座不可撼動的人形重壘。
他甩了甩酸脹的手腕,目光落在季微臉上,雖然還是皺著眉頭,但那股暴躁的敵意明顯被壓制了下去。
「老子欠你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