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6章 火鴉

第6章 火鴉

2026-10-10 00:25:09 作者: 觀旗

  香蕉林又黑又悶,葉子刮在臉上,像無數隻手。露水從闊大的蕉葉上滾下來,滴進後脖頸,涼得人一激靈。遠處不知什麼野獸叫了一聲,悶悶的,像從地底傳來的鼓點。空氣里散著爛泥和腐葉的氣味,踩下去,腳陷進泥里,發出「咕嘰咕嘰「的響。

  我們排成單列,在齊腰深的草叢裡穿行。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踩斷枯枝的脆響。前面的人走得極輕,幾乎不驚動一片葉子。我這種在部隊也練過,但也得全神貫注才能跟上。

  剃刀走在隊伍的最前頭,槍還背在身後,但那把刀沒回鞘,反握在右手裡,刀尖衝下。他走路像貓,每一腳都先探出去,腳尖先點地,再一點點壓上整個腳掌。身後的人踩著他的腳印走,一步不差。

  火鴉走在我前面,腳落得也幾乎沒有聲音。我盯著她的背影,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問題:這些人是不是僱傭兵,如果是,我怎麼才能讓他們同我一路救人。

  「別老盯著我看。「她沒回頭。

  「你怎麼知道我在看你。「

  「後腦勺長眼睛了。「她頓了頓,「有這功夫,不如多留神腳下。這一帶地雷很多。「

  我一驚,立刻低頭看路。

  果然,草叢裡偶爾能借著光亮瞥見一段露出的絆線,沒露出的蒙著一層青苔,像蟄伏的蛇,不仔細看根本分不出來。那絆線繃得筆直,一頭釘在樹上,一頭埋進草里,只要腳背趟上,弦就動,弦動就響,響了就得死人。

  剃刀在前面忽然停住,握刀的手,往上一舉。

  全隊原地停住,呼吸都壓低了。

  他蹲下去,側著頭,眼睛貼著地面往斜前方掃。看了足足十幾秒,才回身,用刀尖朝左前方虛虛一指,又比了個「繞「的手勢。

  隊伍不約而同往左錯開半步,繞著一小片看著平平無奇的草地,走出一道弧線。

  我這才明白,剛才那塊地皮,草長得很整齊,像被人整理過一樣,但沒看到絆線,以經驗來看,底下八成埋著東西。剃刀很謹慎,也很有經驗,每走一步都要仔細探查,他的腳尖就像探雷器,眼睛就像夜視儀,能看到我們看不到的東西。

  「你,跟緊我的腳印。「火鴉偏頭,聲音壓得極低,「錯一寸,就輪到你妹妹給你燒紙了。「

  我緊張得嗓子眼發乾,沒敢吭聲。現在的我,在他們面前就是個新兵,只有把她的腳印,一個不落地跟上。

  走了大約半個鐘頭,前面的草矮了下去,香蕉林也快到頭了。一片河灘地橫在我們前面,幾片蘆葦在微風裡晃。

  「停。「剃刀低聲說,「前面是開闊地。先探。「

  他左手前揮,火鴉端槍上前,單膝跪在最後一排香蕉樹後,左手搭在膝蓋,把槍架在肘彎里,把瞄準鏡的遮光蓋扣上,借著月光,朝河灘與河對面察看。

  我蹲在她身後,架槍反向掩護,但看看她這一套動作,跟教科書一樣。槍托頂進肩窩,臉頰貼著槍托,肘窩架著槍體,左眼半閉,右眼貼著瞄具,呼吸壓得又平又長。那架勢,動作乾淨利索,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左前方,兩點鐘方向,河邊有一條船。「她報,「船頭,一個,抽菸。蘆葦盪里沒看見別的。「

  「就一個?「剃刀問。

  「一個。「火鴉答,「但是船頭的人……眼熟。「

  我回頭順著她說的方向望過去,看見蘆葦在動,船頭一點紅色的火星,一明一滅,在黑暗裡格外扎眼。

  「是接應的。「剃刀收起刀,插回胸前的刀鞘,「油條。「

  「都過來吧,別磨蹭了。「船頭那人掐了煙,站了起來。

  

  這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中等個子,穿件洗得發白的老錢風短袖,趿拉著拖鞋。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眼角的褶子能擠成一團。看著人畜無害,就像菜市場買菜的大叔。

  確定是自己人後,我們走到了叫做油條的跟前。

  「喲,還捎帶了個活的回來?「他上下掃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胸口的無人機掛載上停了一下,「是從金塔園裡撿的?剃刀,最近你信佛了,改行做善事了?「油條調侃著說。

  「快開你的船吧。「火鴉跳上船,回頭接引我們依次上了船。

  油條嘿嘿一笑,沒再問,挪回船尾,抓住拉繩,胳膊上鼓出一塊腱子肉,一拽,「突突突「,引擎低聲地吼了起來。

  快艇衝進河道,儘管是低噪音的引擎,但槳葉攪碎水面,泛起的水花聲,也驚起了一群不知名的水鳥,撲稜稜地飛向夜空。我回頭望了一眼,金塔園區的方向,還有零星的槍聲,隨著快艇的前進,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被夜吞沒了。


  船速起來,河風灌進來,更涼得人哆嗦。我把槍抱在懷裡,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嚇的,也不是風吹的,是高度緊張的勁兒還沒過。

  從進園區到現在,我一個飛無人機的,在部隊演習參加過,任務執行過,但頭一次見這陣仗。回想剛剛在香蕉林里,我們與死神也就隔著一層鞋底,一個失誤就有可能死人,而且也是頭一次見到密度大、樣式多的雷區。由於快艇的搖晃,胃裡又開始翻,我別過頭,深吸一口氣,把那口酸水壓回去。

  「餵。「火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扭頭。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了我斜對面,抱著槍,眼睛卻沒看我,望著漆黑的河面。

  月光是打在她側臉上的。這張臉,白天看,是暗的、硬的,像塊沒打磨的石頭;可被月光一照,那點平時藏在陰影里的輪廓,全浮出來了。鼻樑在月下投出一道細細的影,從眉心斜下去,一路到下頜,把半張臉切成明暗兩半。眼尾往上挑著,月光落在那裡,亮得像滴了水。幾縷頭髮貼在耳後,風一過,她也沒去撩,就那麼坐著。

  她很好看。是那種拔尖的美人,卻偏偏沒一點脂粉氣。

  「你妹妹,長什麼樣?「她忽然開口。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問。我從兜里掏出那張皺巴巴的照片。照片上,林小滿穿著件白色的連衣裙,站在一片向日葵地里,笑得露出虎牙。邊角已經磨毛了,還留著一個淺淺的鞋印。

  我遞過去。

  火鴉借著月光看了一眼。

  我看見她接住照片後的那幾根手指,收緊了一下。就那麼一下,幾不可察,但指節白了。

  「……我見過她。「她嘆了口氣。

  聽到她這話,我腦子像被人從後面猛拍了一巴掌,嗡嗡的。我幾乎撲了過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死死攥著:

  「你、你說什麼?在哪?什麼時候?「

  她沒甩開我,只是盯著照片,眉頭一點點擰起來,像在記憶里翻找著。

  「半個月前。「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在我們盯金塔園區的時候。她在一批被轉運的名單上,名單上有她的照片,那批人……是要送去海上。「

  「海上?「

  「就是送出國。「火鴉抬起頭,看著我,眼神很沉,「走湄公河,然後走海路。一旦出了境,就是賣到哪兒算哪兒,再也找不回來了。「

  我盯著她的眼睛,攥著她胳膊的手越收越緊,緊到她眉頭皺了一下。

  「帶我去找她。「我的聲音有點啞,「你見過名單,你知道那條線。帶我去。「

  她利落地甩開了我的手,退後一個身位,看著我的眼神複雜,有幾分冷,也有幾分我看不懂的東西。

  「你以為那是逛公園?「她說,「那條線,不是一兩個人能趟的。就你一個半殘的飛手,去了就是多送一條命。「

  「那我也得去!那是我妹妹啊……「

  「那是你妹妹,不是我的。「她冷冷地丟下這一句,轉身走到船頭坐下,不再看我。

  我僵在原地,咬緊了後槽牙,咬得腮幫子都發酸了。攥著拳頭的手,指節發白。

  過了一會兒,我平靜下來,慢慢坐回船尾。是啊,不是她的妹妹,卻是我的妹妹啊。河水黑得像化不開的墨,快艇划過,只留下一條白亮亮的水痕,又一點點合上。

  快艇又走了一段,火鴉忽然從船頭過來,背對著站在我面前。

  她沒低頭,只丟了句:「一會跟上。別磨蹭,慢了就在這餵蛇。「

  我抬頭看她。

  夜色里,她背對著我,聲音順著風飄過來,輕得幾乎聽不見:

  「等到了基地,再談你妹妹的事。「

  我喉嚨動了動,沒說出話來。只「嗯「了一聲。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鬆口。

  我也沒有再問。就這麼跟著快艇,一路往黑里走。河風一陣陣吹過來,我忽然覺得,這女人心裡,好像也藏著跟我一樣的東西——一個追著不放、又不敢輕易去碰的人。

  我把照片,重新折好,貼身放進內兜,扣子扣緊。看向艇尾劃出的白線。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