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在湄公河的支流上飛馳,打彎時的水花劈頭蓋臉地打過來,咸腥的河水味直往鼻子裡鑽。
我抱著槍坐在船尾,儘管胃裡翻江倒海,腦子裡卻異常清醒。火鴉的話一遍遍在耳邊轉:送出海,一旦出了境,再也找不回來。
小滿,你現在在哪兒。
船速已經很快,風打得人睜不開眼。我偏過頭,望著兩岸黑黢黢的密林飛快倒退,心裡盤算著到了基地該怎麼開口。今晚這一場,人沒撈著,還欠了這隊人一條命。他們救了個工程師,順手把我這條命也從槍口底下也給撿了回來。
我正想得出神,油條突然罵罵咧咧的喊了一嗓子:「操,後頭有燈!有追兵!「
漆黑的河面上,兩盞探照燈像要撕開夜色,一跳一跳的朝我們追來。那是兩條武裝快艇,速度很快,直到能看到船頭裝載的班廷式重機槍,也就聽見引擎的轟鳴聲,震得河面都在顫。
「坐穩了!「油條猛打方向,快艇劃出一道弧線,船身一側,我差點被甩出去。
「噠噠噠——「
重機槍開火了。子彈在夜裡拖著黃色的線,擦著船身打進水裡,濺起一串串水柱,白亮亮的。有幾顆「噹噹當「地打在船尾的鐵殼上,火星四濺,震得我腳底發麻。
看著後方重機槍射過來的彈線,表明追兵不是烏合之眾。
我趴在船尾看了一會兒,看出點門道。兩條快艇一左一右,交替加速、交叉航線,交替開火,交叉火力,是標準的追擊隊形。這樣就能死死咬住、壓住我們,封住我們左轉的路線,逼我們往開闊水面跑。
「這是要把我們趕到沒遮沒擋的地方去。「我沖油條喊,「在那兒,他們的重機槍能發揮全部火力。「
「我他媽知道!「油條吼,手上不停,「這點小伎倆,沒事,前面有片蘆葦盪,我們鑽進去!「
快艇一個急轉,衝進蘆葦叢。密集的蘆杆「噼里啪啦「打在船幫上,像無數根鞭子抽過來。探照燈的光被蘆葦切得支離破碎,追兵的射擊一時沒了準頭,子彈擦著蘆葦飛,發出「啾啾「的破空聲。
火鴉已經單膝跪在船尾,端起槍還擊。可隔著蘆葦,她也看不清對方在哪,只能憑感覺大致的方向打,子彈大多打空了,她的槍口火光一閃一閃,只在夜色里劃出一道道看不見的線。
「這樣下去甩不掉的!「油條吼,「他們人多,我們得先廢掉一條!「
我咬咬牙,沖他喊:「有沒有手雷!「
「有!「他反手從座位底下摸出兩個,扔給了我,那是兩顆82-2式手榴彈,上面還沾著點機油味。
我把槍在船舷上架穩,先朝追兵的方向掃了一梭子。
槍口一跳,子彈掃過去,擦著後面那條快艇的船幫,打出幾點火星。前面的快艇看我打中了後艇,加速的向我們駛來,同時重機槍加重火力向我們壓過來,子彈「噗噗「地貼著船幫打進水裡,水花濺了我一臉。
我等的就是這一下。
快速換好彈夾,我調轉槍口衝著往前沖的快艇,就是一梭子。這一梭子我沒想打准,就是壓住前面那條艇上探頭的機槍手,把他的腦袋摁回船幫後面去。
這是我在部隊練的第一反擊——滾進掩體,先朝一個點打兩發,人沒看夠,槍口已經甩向另一個角度。第一發是瞄準了打的,第二發是憑手感甩的,落點偏一點沒關係,為的是把對方的火力點逼回去,給身後的人騰出幾秒。但這次不是點射,而是一個點一梭子。
果然,前面的重機槍停了一瞬。
「就現在!「油條吼,「扔!炸他奶奶的!「
我咬開保險環,等船身被浪頂到最高的那一下,借著慣性,把第一顆手雷掄圓了甩出去。手雷脫手,在空中翻著跟頭,朝著探照燈的方向飛。
「轟——「
第一顆在河面炸開,掀起的水浪把在前面的快艇逼得一偏,船身打橫。我沒給它喘息的時機,緊接著第二顆我也甩了出去,這次手雷越過機槍手的頭頂,落進了靠前那條快艇的船艙里。
「轟——「火星濺起。「轟——「,第二聲爆炸緊跟著響起,可能是爆炸擊中船頭的彈藥箱,引起了殉爆。那艘快艇的船頭,燃著大火,重機槍被爆炸掀上了天,快艇還在因為慣性前進,斜著栽進了水裡,
火光把河都映紅了。快艇上的有人反應快速,在我手雷扔進去的同時,跳進了水裡,剩下的那條快艇,由於前艇的爆炸,速度慢下來。
「漂亮!「油條豎起大拇指衝著我喊一聲,「你他娘的是個人才!「
我扭頭衝著油條也豎起大拇指,但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就感覺子彈就貼著我的耳側飛過,彈痕帶出的熱氣,擦出一陣灼熱。
「趴下!「火鴉撲過來,把我按倒。
下一秒,我左肩像是被人從後面掄了一錘。
不,落在左肩的不是錘頭。
是彈頭。
那東西鑽進肩膀的一瞬間,沒感覺到疼,只覺得肩窩裡「嗡「地一震,就像有人在你肩膀上砸了一錘一樣,等那股勁力過去之後,肩膀里像有團火從骨頭縫裡炸開了。緊接著,熱、燙、一股溫熱的、帶著鐵腥味的東西,從傷口被帶出來,順著鎖骨往下淌。
然後是疼。真正的疼,真他媽的疼那種,疼的一瞬間想把所有的髒話都罵出來,疼的往骨頭裡鑽,一下一下,一跳一跳,跟心跳一個節奏。一瞬間我想張嘴喘氣,但吸不進空氣了,胸口就像壓了塊石頭。耳邊先是「嗡「的一聲長鳴,接著什麼都聽不清了,只剩我自己粗重的喘氣聲,和血「滴滴答答「砸在船板上的響。
視野在收窄。火光、河面、火鴉貼在我身前的臉,全都擠進了一個越來越小的圈裡,邊上一圈黑,慢慢往中間合。
視線全變黑之前,我低頭看了下,左肩塌下去一塊,衣服破了個洞,血正往外淌,把船板染紅了一片。
奇怪的是,那一刻我居然不覺得怕了。
腦子裡反而慢了下來,一格一格地放起了一個個畫面。
三年前的西北,趙鵬倒下去的樣子。他的眼睛睜著,望向我,嘴唇在動,像是有話沒說完。
還有更早以前,小滿站在家門口,沖我揮手,笑得露出虎牙。那天我入伍離家,她追著車跑了好遠,後來她說,把一隻鞋都跑丟了,就光著一隻腳站在土路上喊我。
再往前,是我媽。她在電話里說,別擔心家裡,好好干。
這些畫面攪在一起,糊成一片,又慢慢散開。
「他中彈了!「
火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絲慌亂。她一向冷靜,可這一聲里,我聽出了點不一樣的東西,是擔心麼?
「壓住他傷口!「油條扔過來一卷紗布,頭也不回,「馬上就甩掉了!「
火鴉把紗布疊厚死死按在我肩上。她的手掌壓下來,我疼得眼前更加發黑,疼的牙都快咬碎了。血從她的紗布里滲出來,熱乎乎的,順著我的胸口往下淌。
突然好睏,我想睡覺了。
「別睡!「她一巴掌扇在我臉上,好讓我清醒過來,「看著我,別閉眼!「
我想說話,喉嚨里卻只溢出一串血沫。腥甜的味道湧上來,嗆得我咳嗽,每咳一下,肩上的血就往外涌一下。
河水倒灌進船,快艇顛得厲害。我仰面躺在船板上,望著頭頂那片搖晃的星空。星星在晃,一顆顆,忽明忽暗。
就在徹底失去意識前,我勉強的偏過頭,朝追兵的方向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艘還完好的快艇船頭,好像站著一個瘦高個。
看著那個有些模糊的身影,我確定我認得他。
阿坤身邊的那個心腹。白天我在園區里見過他一次,跟在阿坤身後,替那老東西端茶遞煙,瘦得像根竹竿,帶眼鏡的眼神卻陰得能出水。
然後我就感覺墜進了冰冷的河水裡,河水慢慢遮擋了視線。
水很涼,涼得人一下子清醒了那麼一瞬。我看見火光在水面上跳動,看見火鴉朝我伸出手,看見她的嘴一張一合,卻什麼聲音也聽不見。
然後,水沒過了我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