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人塞進副駕,用約束帶綁在副駕駛的座位上,雙手大拇指用扎帶綁了三道,腳踝也捆在座椅底座上。
檢查捆結實了,我才繞到車頭,把車打著火。
天已經亮得發白。
皮卡是豐田海拉克斯,改裝過的,擋風玻璃換成了防彈的,車斗底下加了個副油箱,輪胎換成了防爆輪胎,后座還摞著三桶備用油。心想這幫人販子還真有錢,能把車這麼改裝。
油箱幾乎是滿的。我盯著儀錶盤,心裡算了算——夠。
先把車開離這片林子再說。
留在這兒,夜長夢多,留給我的時間也不多了。
我掛擋,油門踩下去,皮卡碾著碎石子,衝上半山腰那條土路。
副駕上,眼鏡還沒醒。腦袋歪在一邊,眼鏡裂了一條縫,額角磕破的地方結著半乾的血痂。
等他醒了,還有很多話要問他。
開出去七八公里,路從土路拐上了柏油,顛簸小了些。
眼鏡動了一下。
先是喉嚨里「嗬「了一聲,接著眼珠子在眼皮底下滾了滾,慢慢睜開了眼。
他先是懵了一下,隨即想起來經過,整個身子一梗,眼鏡後面的眼珠子飛快地往我這邊斜。
「醒了。「我握著方向盤,側頭看了他一下。
他沒吭聲,只是把被捆的手,不自然地扭了扭。
「別費勁。「我說,「你們自己帶的約束帶,軋帶也是你們帶的。「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啞:「你……要帶我去哪。「
「你猜。「
車開出去小半天,前方馬上到檢查口了,我腦子裡一直沒停,過檢查口的時候得糊弄過去,要麼用錢,要麼有通行證。
我翻了眼鏡的身上,通行證是有,但我穿著的這一身,還有些裝備,難免會讓人起疑心。
由於走的急,後車斗里還沒檢查,於是我靠邊停了車,下車繞到車尾,掀開那層苫布。車斗里,除了兩個空的黑箱子,還有四個軍綠色的鐵皮箱。那兩個黑箱子我認得,是昨天裝軍用無人機用的,裡面還剩下一點配件。
四個鐵皮箱,我拿撬開了最上面一個,撬開之後,裡面的東西著實讓我吃了一驚——
錢!
碼得整整齊齊的美金,一摞一摞,用橡皮筋捆著,厚墩墩的。我伸手扒了扒,百元面額,這一箱,至少幾十萬打底。
我咽了口唾沫,這真是孩子餓了來奶了。
我又去撬第二個。
緬幣。成捆的緬幣,碼了半箱,跟磚頭似的。
第三個,還是錢。
第四個,不一樣。除了錢,還有一個帳冊,用細麻繩扎著,封口還壓著火漆,這東西是他們出貨的記錄。
我盯著這四箱東西,心想著他們的邪惡,這每一張錢的背後都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我有一種現在就把眼鏡弄死的想法。
於是,我扭頭看了副駕一眼。眼鏡隔著車窗,別過頭也正看著我,他望著我的表情,臉色白得跟紙一樣。
我蓋上苫布,拔出槍,繞回駕駛座,把眼鏡從副駕座上拎了出來。
眼鏡跪在地上,斜著眼,盯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話。
槍指著他的腦袋,「你們這些人渣,就不配活著。」
「別殺我,我對你還有用,我知道妹妹在哪。「
「你車上帶著這麼多錢,是要往哪兒送。「
「給……給崔先生。「他的聲音更虛了。
崔先生。
我記下了這三個字,沒接著問,踩下油門,車重新上路。
車裡的血腥味,散不掉。我自己的血,眼鏡的血,混在一起,悶在車廂里。
我搖下一條縫,風灌進來,才覺得肺里清爽了點。
馬上到檢查站了,我把通行證跟幾沓美金準備好,美金在這裡是硬通貨,都喜歡。
我把眼鏡的傷口處理好,用衣服蓋好,打算快到檢查站的時候再把他打暈,偽裝成我在運貨。
以往都是他們開著車運貨,這次輪到他變成了貨物了。
「你叫什麼。「開出去一陣,我才重新開口。
「我叫吳九。「他說,「都叫我九哥。「
「在園區里幹什麼。「
「帳房。「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管錢的。「
「給誰管。「
他閉了嘴。
我也不催,右手伸過去,一把掐住他後頸,往下按,把他整張臉按在冰涼的儲物盒蓋上。
「白蛇。「他悶著聲說。
「放屁。「我手上又加了把勁,「白蛇的錢?四個鐵皮箱的現款,一個帳房就敢拉?說,你背後到底是誰。「
他疼得直抽氣,牙關打顫,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來:
「崔……崔先生。「
「崔先生又是誰?「
「白蛇集團的……二把手。「他說到這兒,反而像是認了命,聲音穩了下來,「崔晉。我的老闆。明面上,白蛇是王;暗地裡,管錢、管人、管路子的,是崔先生。「
我鬆了手,讓他坐直。
崔晉。二把手。
我腦子轉得飛快。白蛇是明面上的老闆,但這個崔晉,才是真正攥著錢和人的那個。帳房吳九,不過是替他跑腿的一條狗。那這四個鐵皮箱的錢,就是崔晉要收的帳。
我妹妹,陷在這麼一個局裡。
一想到小滿,我的手又緊了緊。兩個月,她在園區里,白天被押著打電話,晚上關工棚。那些人,那些畜生,誰碰過她,誰打過她,我到現在還一個字都不知道。
這筆帳,我遲早要跟他們算清楚。一筆一筆,算到人頭。
「我妹妹。「我把話頭拉回來,一字一句,「林小滿。她留給我的那本帳,到底記的是什麼。「
吳九眼鏡後面那雙眼,明顯閃了一下。
「那本帳,在你身上?「他脫口而出,嗓子都變了調。
我心裡一凜。這人,知道我帶著帳本。
「別管在不在我身上。「我說,「你先說,那帳里,記的是什麼。「
他咽了口唾沫,沒馬上接,眼珠子往車窗外溜。
我猛地一打方向盤,車頭別進路邊,急剎。他整個人被甩得撞在車門上,眼鏡都歪到了一邊。
我解開安全帶,探過身去,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把他拽到我跟前。
「吳九,你給我聽清楚。「我盯著他,「我要找的是我妹妹。你現在告訴我,我妹記下的那本帳,到底捅了什麼簍子。你說一句真話,我留你一口氣到曼德勒;說半句假的,我這就把你從車上扔下去,餵山裡的野狗。「
他喘著氣,額角又滲出血來,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那本帳……「他喉嚨滾了滾,「是你妹妹,在國內,就記下了。「
我重新把車開上路,讓他慢慢說。
吳九說,小滿在國內上班的那家公司,門臉不大,招牌上寫著「文化傳媒「,租在一棟寫字樓的半層,看著像模像樣。
招進去的人,男女都有,說是做主播、做模特、做運營,工資開得不高不低,待遇說得好聽。進去頭一個月,正常上班,正常發錢,把人先穩住。
到了第二個月,就開始往外送。
「送「的人,多半是那些家裡管不著、社會上沒根腳、缺錢又年輕的。公司的人會說,有個外派的機會,去雲南、去境外,做帶貨、做旅遊直播,一個月頂得上國內半年。有人信了,簽了字,人就沒了。
小滿乾的是前台,管考勤,也管收寄資料。她一開始沒多想,後來發現一件事——凡是那些「外派「出去的人,沒有一個回來過。
電話打不通,微信拉黑,工資不發了,工位也空了。人去哪了,沒人提,也沒人問。
她留了個心眼。
前台這位置,能碰到不少東西。來往的文件、發票、那些被「外派「人的報名表、身份證複印件、機票訂單、轉帳回單,都從她手裡過。她不敢聲張,就趁沒人的時候,一樣一樣地記。
記在哪兒?記在一本她自己買的工作筆記本上,天天帶回家,鎖在抽屜里。
誰,什麼時候來的,簽的什麼,被送去哪兒,經誰的手。她一筆一筆,記了大半本。
後來她發現,那些被送出去的人,最後都匯到了同一條線——緬北。而這條線的盡頭,收錢、收貨的,就是崔晉。
我握著方向盤,指節慢慢收緊。這本帳,我翻過不止一遍。小滿失蹤那會兒,我才從她留下的東西里翻出它,還當是普通的工作筆記,越翻越後怕,才知道她沾上了不該沾的事。
「我妹妹,是怎麼進來的。「我聲音壓得極低。
「查到她頭上了。「吳九咽了口唾沫,「她記得太細,公司的人察覺了。本來是要滅口的,後來……上頭說,這麼機靈的人,別浪費,直接送進園區,還能當個會記帳的用。「
車廂里,一時沒人說話。
「那帳,現在在哪,你們知道。「我盯著前頭的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攆。
「知道。「吳九的聲音虛了下去,「在你身上。你從國內,一路帶著它過來的。「
我後頸的汗毛,根根豎了起來。
「你們早就盯著我。「
「盯著你的,不是帳。「吳九說,「是崔先生。帳本沒了,崔先生睡不著。可你人到了緬北,帳也跟著來了——崔先生要的,就是你帶著帳本,自己送上門。「
我腦子裡「嗡「地一下。
來救妹妹。從國內一路摸到園區,命搭進去半條。到頭來,我這一路,是被人牽著鼻子,一步一步走進他畫好的圈裡。
「所以,小滿,是個餌。「我說。
吳九沒接話,默認了。
「拿帳本,換小滿。「我把話挑明,「崔晉打的是這個算盤。「
「崔先生只說,帳本,他一定要拿回來。「吳九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你妹妹死不死活不活,他其實不關心。他要的是那本帳。「
我心裡那點火,燒得更旺了,可臉上沒露。帳本是我攥在手裡的底牌,只要帳還在我身上,小滿就還有活的可能。
「我再問你。「我緩了緩,「白蛇那邊,為什麼也要我的命。「
吳九的臉,刷地白了。
「這、這個我不知道。「他搖著頭,「我只聽說,你身上,還背著一樣東西,跟一個……加密的文件有關。「
「其他的不知道了。「他幾乎是哭出來的,「崔先生不讓我碰白蛇那邊的事。我只管帳。別的,我一個字都不清楚。「
我盯著他,看不出撒謊。
我還跟一個加密文件有關。這又是什麼?
帳本的事沒弄乾淨,又冒出來一個加密文件。我吐了口氣。這會兒不是琢磨的時候,先把命保住,把妹妹救出來,一件一件來。
「還有什麼,是我該知道的,而你沒說的?「我盯著吳九。
「沒了,真沒了。「他整個人縮在椅背里,「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
我收回視線,看向前頭越來越近的路。
這趟曼德勒,我本來以為是去救人。現在看,更像是一頭扎進了一張早就張好的網裡。可帳本在我手上,小滿在網的另外一頭。我不去,小滿就是死;我去,還能拿帳本,跟她換一條命。
去,是唯一的活路。
我踩下油門,車重新壓上路面。
車拐上了主幹道,路好走了一些。
我把手機從他褲兜里掏出來。
「解鎖。「
他報了密碼。我解開,翻了翻通訊錄和聊天記錄,全是園區和這條線的號碼,備註得規規矩矩。這人辦事,確實仔細。
我撥了一個號。火鴉的臨時號。
響了三聲,接通了。
「誰。「那頭的聲音又冷又脆。
「我。「我說,「穿梭機。「
那頭頓了一秒,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們倆懂的方式回了句:「到哪兒了。「
「剛過臘戌,往南。「我說,「人抓住了。白蛇集團的帳房,吳九。他上頭是崔晉,二把手。車上押著四個鐵皮箱的現錢,美金加緬幣,是崔晉要收的帳。「
我把吳九說的,揀要緊的,一條一條報過去:名字、身份、崔晉、帳本在我身上、崔晉設局要我拿帳本換小滿、小滿被轉去了毛淡棉那條線。
火鴉聽完,半天沒出聲,最後才說:
「帳本在你身上,這事,你早該跟我說。「
「之前沒捋清。「我實話實說,「我也是剛從他嘴裡,才把這張網看清楚。「
「那你現在,就是帶著一張催命符,往人家的圈裡鑽。「火鴉的聲音冷下來,「崔晉要帳本,白蛇要你的命。這兩頭,都沖你來。「
「我知道。「
「知道你還去?「
「小滿在那兒。「我說,「帳本在我手上,我才有跟她換命的籌碼。「
火鴉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在曼德勒這,摸到一條線。「她壓著嗓子,「你妹妹被轉走之後,船沒直接去毛淡棉,中間在曼德勒停過。碼頭上,有人見過一個女的,跟小滿對得上。「
「人呢,現在在哪兒。「
「轉走了。往毛淡棉。「火鴉說,「但我查到,曼德勒有個掮客,專做人蛇中轉,小滿停的那一晚,就是經他的手。「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找到這個掮客,就能問出小滿的去向。「我說。
「還有件事。「火鴉頓了一下,「我這趟查的,跟老槍他們正執行的任務,撞上了。老槍說,讓我倆先碰頭,把情報並一塊,等他那邊騰出手,一起收網。「
「老槍在曼德勒?「
「不在。但他那條線,也通到曼德勒。「火鴉說,「你趕緊過來。到了曼德勒,西邊的貨運碼頭。「
「收到。「
我掛了電話。
太陽已經升得老高,曬得柏油路發軟。前面,出現了第一道關卡。
兩個背著槍的人站在路中間,示意停車。
我放慢車速,扭頭看了吳九一眼。
「這一路,多少個這樣的卡子?「
「五個。「吳九老實了,有問必答,「到曼德勒,五個。「
「以前怎麼過。「
「給錢。「他苦笑了一下,「一道卡,一兩萬緬幣,大的五萬。我車上帶著那箱錢,就是幹這個用的。「
「緬幣就行?」「緬幣就行,美元是要交的帳,緬幣是買路錢。」看來我估計錯了。
我把車停在卡子前,搖下窗,臉上堆出一個跑貨人的笑,從手套箱裡摸出一沓緬幣,塞進那人手裡。
「長官,送貨的。「我指了指後面的貨箱。
那人捏了捏厚度,又往車裡掃了一眼,看見副駕上被捆著、臉上還帶著血的吳九,眼神動了一下。
「人怎麼回事。「
「欠了賭債,老闆讓帶回去。「我賠著笑,又遞過去一沓,「路上鬧騰,教訓了一下。「
那人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又看看吳九。
我臉上那點笑,一直沒松。可握著方向盤的那隻手,指頭在方向盤底下,慢慢攥緊了。只要他多問一句,或者伸手要開苫布,我就得先發制人。車裡藏著一桿 M4,腳底下還有槍,但在這裡開火,十多個卡子,一個都過不去。
我在心裡數著,一下,兩下。
吳九很上道,抬起那張血糊糊的臉,擠出個笑:「是,是……欠了錢,該打。「
那人沒再問,揮手放行。
我鬆了半口氣,油門一踩,車過了卡子。後視鏡里,那兩個人已經轉去攔下一輛車了。
「你挺會演。「我冷冷地說。
「活命的本事。「吳九靠回椅背,閉上了眼。
我沒再理他,腦子裡卻轉得飛快。
小滿的去向,線索在那個掮客身上。帳本在我這,崔晉就拿小滿當餌,等著我拿帳本去換。三天的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過去。
我踩下油門,皮卡在滾燙的公路上,一路往南。
過了第一個卡子,後面的,反倒沒那麼慌了。
我摸出了規律。這些卡子,大部分是當地駐軍或者民團設的,不為抓誰,就為收錢。給錢,就放;錢給得厚,連車都不看。偶爾碰上一兩個盤得嚴的,吳九那張血糊糊的臉,再加上一句「欠債的「,也就過去了。
我一路數著。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每過一個,離曼德勒就近一截,離園區里那幫追出來的鬼,也遠一截。
天光從頭頂挪到西邊,又從西邊暗下去。我開了一天的車,眼皮發沉,可不敢停。這一停,誰知道後面會不會有車攆上來。
我從 MRE里拆出一塊巧克力,咬了幾口,又擰開水壺灌了兩口,算是把飯對付過去了。剩下的,等到了曼德勒再說。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路邊的里程碑告訴我,曼德勒,還有不到四十公里。
我靠邊停了一次,給吳九餵了點水,又給他鬆了松腳上的扎帶,讓他能坐直。
「到了曼德勒,你想怎麼辦。「他忽然問。
「沒想好。「我實話實說,「但有一點,你得活著。到了地方,你親口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再說一遍。「
吳九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越來越近的城市的燈火,鏡片反著光,看不清表情。
我重新發動車子。
遠處,伊洛瓦底江的水氣在夜色里漫上來,曼德勒的輪廓,隱隱約約,像一頭臥在平原上的巨獸。
「小滿,等著哥。「
我把油門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