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江上漂了大半個鐘頭。
江霧漸漸散了，天邊泛出魚肚白。我劃著名槳，胳膊酸得發木，可不敢停。
小滿縮在船尾，已經睡過去了。她蜷成小小的一團，臉上還帶著淚痕，呼吸卻慢慢勻了。
我看著她，心裡那根繃了這些天的弦，這才算，一點點松下來。
救出來了。真的救出來了。
我差點以為，自己會死在那片林子裡，或者死在闖卡的路上，死在白蛇的人槍口下。可這會兒，小滿就在我身後，好好地睡著。
我抬頭，望了望前頭霧蒙蒙的江面。崔晉那句話，又浮上來——
「那晶片，是趙鵬給你的。「
趙鵬。
我攥緊了槳。這名字，像根刺，卡在喉嚨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三年了。我一直以為，趙鵬是為我死的。可現在，他塞給我的這塊晶片，白蛇的人死咬著不放。他留給我這玩意兒，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甩了甩頭，把這念頭壓下去。眼下，先帶小滿離開這鬼地方。
火鴉從前面一片蘆葦盪里鑽出來，上了船。
她渾身是水，頭髮貼在臉上，可眼睛亮得嚇人。她掃了我和小滿一眼，沒說話，接過我手裡的槳，劃得又快又穩。
「往上游。「她說，「老槍的人在那邊接應。「
老槍。我愣了一下。原來他早到了曼德勒。
天徹底亮起來的時候，船靠了岸。
岸上，一輛舊麵包車停在那兒。車旁站了個人，五十來歲，頭髮花白，背著手，眯著眼看我們。
老槍。
我跳上岸，腳有點軟。老槍走過來，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火鴉，最後，目光落在蜷在船里的小滿身上。
他沒說話，只是重重地，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很沉。
「回來就好。「他說。
就這四個字。我鼻子一酸，硬是憋住了。
老槍沒再多問，轉身，讓人把小滿從船上接下來。跟著他一起來的，還有兩個生面孔，是隊裡的。一個去開車，一個搭手扶小滿。
小滿這會已經走不動了。這一路，又是關押又是驚嚇，再加上船上漂了半宿，人是強撐著一口氣。她被扶上車，縮在后座，眼睛一直隔著車窗找我。
我朝她點了點頭。
「哥在。「
老槍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傷得重不重。「他問。
「皮外傷。「我說，「不礙事。「
老槍「嗯「了一聲，又看看火鴉，沒說什麼，只是沖她點了點頭。
「上車。「他說，「先離開這兒。白蛇的人，順江追下來，用不了多久。「
我扶著車門，回頭看了一眼江面。霧已經散了，江水灰濛濛的，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我知道，那倉庫里，這會兒還躺著幾具屍體。白蛇的人，不會善罷甘休。
車子開進曼德勒城外一處偏僻的院子。是隊裡臨時租的落腳點，幾間平房，一個院子，院牆外就是公路，撤也方便。
老槍讓人把小滿安頓在裡屋，又叫了個隊裡的人去弄吃的、找藥。我沒跟進去，就站在院子裡，看著天。
院子裡，隊裡那幾個人忙前忙後。有燒水的，有翻藥箱的，還有個年輕人，蹲在牆角，拿塊油布，仔細擦著一把拆開的槍。
我認得那種活。進了隊，槍就是命。不管多累，得先把槍拾掇利索。
那擦槍的年輕人抬起頭，看見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你就是陳崖？「他問，「老槍天天念叨你。「
我「嗯「了一聲，沒多話。
他也沒再問，低頭繼續擦槍。油布在槍身上，一下一下，很穩。
火鴉靠在我邊上，點了根煙，遞給我。
我接過來，抽了一口。煙很嗆，可這一口下去，渾身的勁兒才算是回來了。
「這次，「她吐了個煙圈，「算你命大。「
「多虧你。「我說，「那幾槍，壓得漂亮。「
她沒接這茬，只問：「帳本呢。「
「還在。「我摸了摸懷裡，「白蛇的人殺上來的時候，崔晉沒拿到。「
火鴉點點頭，沒說話。
「崔晉呢。「她忽然問。
「八成死了。「我說，「白蛇要殺他，帳本又沒交出去，他插翅也難飛。「
「那帳本，你打算怎麼辦。「
「先給老槍。「我說，「這東西，是崔晉的催命符，也是白蛇的眼中釘。落在咱們手裡，說不定還能用。「
火鴉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過了幾秒，她才開口：
「陳崖，白蛇要你身上那晶片。這事，你得上心。她能調來一撥人殺崔晉，就能再調一撥人來殺你。「
我「嗯「了一聲，沒說話。
這晶片，是我心裡的一塊石頭。從崔晉嘴裡說出「趙鵬「那倆字開始，這塊石頭，就越來越重。
過了會兒，老槍從屋裡出來，走到我跟前。
「小滿睡了。「他說，「傷不重，就是餓狠了，也嚇狠了。養幾天，能緩過來。「
我「嗯「了一聲，喉嚨有點堵。
「老槍，「我開口，「車上的錢，還有帳本，我得跟你交代清楚。「
老槍看著我，沒催，等我往下說。
我摸出帳本，遞給他。
「這是小滿記的。「我說，「崔晉侵吞集團錢財、勾結敵對幫派的證據。也是他綁小滿、引我來曼德勒的由頭。「
老槍接過去，翻了兩頁，沒細看，又合上了。
「帳本先收著。「他說，「這東西，還有用。「
我又說：「車上那些錢，四箱，美金加緬幣。是崔晉要往上交的帳。「
「我知道。「老槍說。
這錢，是崔晉的髒錢，是用一條條人命換來的。我拿它，不是要發什麼財。是想讓它，落到該落的地方去。
「我尋思著，「我頓了頓，「這錢，不能全留在隊裡。「
老槍看著我，眼裡有點東西。
「先補軍火。「我一條一條說，「這一仗，彈都打光了，隊裡的傢伙，也該換換。剩下來的，我想拿一份，給小滿。她得回家，照顧我媽。再剩下的……「
我說到這兒，停住了，看向老槍。
老槍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等我往下說。
「剩下的，給那三十五個兄弟的家裡，送過去吧。「我啞著嗓子說，「他們家裡，總得有人照應。「
老槍的眼眶，肉眼可見地，紅了一下。
他別過臉，看著院牆外，好半天，才啞著嗓子說：
「成。「
就一個字。可這一個字，重得我肩膀都跟著一沉。
老槍當年，帶三十七個人追人販子，情報被內鬼賣了，三十五個，全軍覆沒。他退伍以後，一直在「還債「。這債，還了這些年，一直沒還完。
我知道這錢該給誰。他也知道。
那三十五個人的名字，我記不全。可他們的家人，這些年，老槍一個一個，都去看過。有的家裡，就剩個老人，守著幾畝薄田；有的，孤兒寡母，日子過得緊巴巴。
老槍從沒在隊裡提過這些。他把錢，一份一份，自己掏腰包往那些家裡送。誰也不知道，他這些年，到底填進去多少。
現在，這筆錢，正好能幫上忙。
我看向老槍。他背對著我，肩膀還是那麼挺著，可我知道，他這會兒，心裡一定不好受。
「老槍。「我喊了他一聲。
他轉過身，朝我擺擺手。
「不說了。「他說，「這事，交給我。一份都不會少。「
小滿緩了兩天，能下地了。
這兩天，我一步沒離開過她。白天守著她吃飯、上藥，晚上就靠在門邊，一宿一宿地不合眼。火鴉看不過去，罵了我兩句，見我不聽，也就隨我了。
有天夜裡，我靠在門邊打盹，火鴉走過來，把一件外套扔在我身上。
「蓋著。「她說，「別回頭小滿好了，你又倒下。「
我睜開眼，看了她一眼。月光底下，她的臉半明半暗。
「謝了。「我啞著嗓子說。
她沒理我，在我旁邊蹲下來，從兜里摸出個紙包，遞給我。
「吃的。「她說，「你這兩天，沒正經吃過一頓。「
我接過來，打開，是幾個還溫著的飯糰。我狼吞虎咽，兩口一個。
火鴉就蹲在旁邊，看著我吃，也不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
「陳崖，你這個人，就是太軸。什麼事都自己扛。「
我嚼著飯糰，沒吭聲。
「妹妹救出來了，錢也分了。「她頓了頓，「可你心裡，還壓著事。那晶片，趙鵬，還有那個紳士——你放不下。「
我抬頭看她。
「這你都看出來了。「
「我不瞎。「她說，「你從黑市回來，人就變了。那'紳士'倆字，把你魂都勾了。「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
「火鴉，我總覺得，趙鵬……沒那麼簡單。「
她看著我，沒說話，只是把外套又往我肩上拉了拉。
小滿醒來的第一句話，是問我：「哥，你受傷了沒。「
我搖搖頭，說沒有。其實胳膊上、腿上，都有傷。可我不能讓她看見。
她不知道，這些天，我殺了多少人。我也不打算讓她知道。
小滿的話不多。她問我媽，問我怎麼找到她的，問那本帳。我揀能說的，一句一句說給她聽。不該說的，一個字沒提。
有一次，她忽然拉住我的手，問：「哥，你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找我？「
我點了點頭。
「從你失蹤那天起。「我說，「哥就沒停過。「
第三天，老槍安排人，送小滿回國。
老槍安排的是條穩妥的路子，先走陸路到邊境，再轉車回國。一路有人照應，不會出岔子。
小滿這幾天，氣色好了不少。臉上的傷結了痂，人也不像剛救出來那會兒，一陣風能吹倒。
可她心裡還是怕。夜裡常常驚醒，喊「哥「。我就守在門口，她一喊，我推門進去，坐在床邊，等她再睡著。
臨走這天，她穿得乾乾淨淨，頭髮也梳利索了。乍一看，又有點我記憶里那個樣子。
臨走前，我把那一份錢，用油紙包好了，塞進她懷裡。
「哥，「小滿抱著那個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這錢……「
「拿著。「我打斷她，「回去，給咱媽。讓她把老屋修一修，地里的活，能僱人就僱人。你以後，就守在她身邊，別往外跑了。「
小滿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哥，你不跟我回去？「
我搖了搖頭。
「哥還有事。「我說，「有些事，沒弄明白，哥回不去。「
小滿看著我，眼睛紅紅的，嘴唇抿著，像是憋著一肚子話。
「那本帳，「她忽然說，「哥，我記那些，是不是……是不是給你惹禍了？「
我心裡一疼。
「沒有。「我打斷她，「你記得對。那些被送出去的人，不能白沒。你的帳，救的不止你一個人。「
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哥，我在園區的時候，天天想，你會不會來。「她的聲音低下去，「他們都說，沒人會來救我們。可我知道，你一定會。「
我喉嚨發堵，半天，才擠出一句：
「哥來晚了。「
小滿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說：
「那你……一定要平安。「
「哥答應你。「我看著她，一字一句，「等哥把事辦完了，就回去看你和咱媽。「
小滿點點頭，被隊裡的人扶上車。
車門關上，車開走了。
我站在院門口，一直看著那車，拐過彎，看不見了。
這一別，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見。我媽一個人在家，這些年，也不知道過得怎麼樣。
我爸走得早，我媽一個人，把我和小滿拉扯大。小滿出事後，我連個信兒都沒往家裡遞過。現在，小滿回去了，帶著錢，也算，能讓我媽過得好一點。
可我這心裡，還是空落落的。
家裡的事，托給小滿了。我自己的事，還懸在這兒——那晶片，趙鵬，白蛇。這三樣，一天不弄明白，我一天回不了家。
火鴉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我身後。
「你不跟她回去，是對的。「她說，「這局還沒完。「
我沒說話，只是從懷裡，摸出那塊晶片。
小小的，冰涼的，躺在我掌心裡。
崔晉那句話，又響起來：「那晶片，是趙鵬給你的。「
趙鵬。
我攥緊了那塊晶片。
「火鴉，「我開口，聲音很輕，「我得查清楚，趙鵬到底留了什麼給我。「
火鴉看著我，半天，說：
「我陪你查。「
我看著她，沒說話，心裡卻像有一塊石頭，落了地。
夜裡，老槍把我叫到了院子裡。
他遞給我一支煙，自己也點了一根。兩個人，就站在月光底下，誰也沒先開口。
好一會兒，老槍才說：
「晶片的事，我聽火鴉說了。「
我「嗯「了一聲。
「趙鵬那孩子，「老槍慢慢地說，「我認得。當年你們在西北那檔子事，我也聽王排長提過。「
王排長。我愣了一下。
「老槍，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我知道的不多。「老槍搖頭，「但有一點，我得提醒你。趙鵬留給你這晶片，絕不是隨手一塞。他做事，向來有後手。「
我攥緊了煙，沒說話。
「所以，「老槍看著我，「你要查，就查到底。可也別太急。這潭水，深著呢。「
我點了點頭。
「謝了，老槍。「
他擺擺手，轉身回了屋。月光下，他的背影，還是那麼挺。
天邊，太陽正一點點往下沉。曼德勒的輪廓，在暮色里，漸漸暗下去。
崔晉說，晶片是趙鵬給的。白蛇要的，就是這晶片。而那個軍火商「紳士「，貨從歐洲來，人也在歐洲。
歐洲。白蛇的父親，就在歐洲。
這三根線，在我腦子裡，慢慢往一處擰。
趙鵬到底是誰？他三年前，是不是真的死了？他留給我這塊晶片，又是想讓我做什麼？
還有那個「紳士「——我總覺得這名字熟，熟得讓我心裡發毛。
這些事，我得一件一件，查清楚。
不是為了白蛇，不是為了誰。是為了我自己，弄明白這三年來，我到底活在一個什麼樣的局裡。
我收起晶片，轉身，往回走。
這局，還遠沒到收場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