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朔走進彈子房,眼睛一轉,迅速地環顧了屋內的情況,隨後坐在了離余知不遠的座位上。把羅宋帽放在桌上,喊來夥計要了壺龍井。
打落袋是他的愛好,與人對賭時勝率頗高。旁邊坐著的這位,一身阿飛打扮,但多年的經驗告訴他,此人絕不是一般的那種時髦青年。
掀蓋碗、吹一吹、喝了口茶,把蓋碗放在桌上,孫朔正待詢問旁邊的這位,是否有興趣來上一局,卻聽到一個有點兒熟悉的聲音。
余知看著旁邊的淡藍長衫,穿長衫、喝龍井,老派文人的腔調,難怪這個時間段出現在這裡,管他呢,應該有些錢。
「先生,來一局如何,兩塊?」余知問道。
「好啊。」孫朔掏出塊大洋,「字還是悶?」
余知道:「字。」
大洋被拋起,啪的一聲被孫朔扣在手背上,手掌挪開,袁大頭朝上。
「你來,」孫朔把大洋揣進口袋,「猜的可真准。」
余知狡黠的一笑,「我選擇後打,你來開球。」
孫朔一笑,真是狡猾的小子,拎起球桿走到球檯底邊,選了白球放在D區,俯下身看似隨意的一桿打出。
紅球被白球一碰,脫離了「紅球置點「停在了頂庫庫邊。而白球在兩庫後回到D區庫邊安全位置,不能讓這小子雙著。
孫朔走回自己位置,抿了口茶。想起來了,這小子,他見過!
城隍廟西街口,邵逸飛殺掉叛徒黃迪宏時,這小子從黃迪宏身邊跑過,與騎著自行車的邵逸飛交叉而過,還撞倒了他的一個學生任夢瑤。
當時,他化了妝,任夢瑤也認不出他。看到邵逸飛乾脆利落的解決了叛徒黃迪宏,他就撤了。而昨天下午,他和邵逸飛在一家茶樓的雅間裡,聽到了這個熟悉的聲音。當時他喊的是,「唐組長,好巧啊。」
這小子,他叫余知。
那時他就覺得奇怪,為什麼有人會在那個時候叫出唐組長這個稱呼,這在他和邵逸飛的耳朵里就是預警啊!
當時,他還問過邵逸飛,有沒有被跟蹤,邵逸飛很肯定的說沒有。他也相信以邵逸飛的手段,不會有尾巴的,那就說明這人是在盡頭的那間屋子裡面,這個余知認識茶樓的老闆,而且看出了邵逸飛的背影!
這是個很有趣的小子,只是閒暇無事,過來找個肥羊宰,也算能添點經費,卻不料有這樣的意外。而且,今天有可能他成了肥羊……
看著余知左一桿右一桿的用自落的手段讓自己的黃球落袋,把紅球歸到底庫附近,孫朔就知道這一局要糟糕了。
果然,這小子用雙著的手段連續得分,他也是個宰羊的!
終於,余知的一次冒險的雙著,讓他的白球落袋了,該他上場了。比利這種玩法,一百分一局。三顆球運籌得當,是可以打出高分的,這小子現在是四十六分,這局夠嗆了……
毫無懸念的,這一局孫朔輸了,來宰羊的結果被宰了。
第二局也很激烈,孫朔贏了,但是他感覺到對方有放水,狡猾狡猾的。
「我叫余知,先生貴姓?」
這小子,倒是坦蕩,說的是真名,「免貴,姓孫,孫朔。」
「孫先生球技精湛,在哪裡高就哦。」
「我在中西女中,教國文。」
余知驚訝地挑了下眉,「很體面啊,好地方。」
「呵呵,一般吧,住在學校一角的平房小院,家具簡陋,條件遠不如那些『老小姐』」孫朔笑著說道,語氣中卻是有著優越感。
「『老小姐』,是些什麼人?」
「哦,這中西女中是美國基督教監理會創建的,教授英文、宗教、音樂等為結婚的外籍教師,就是老小姐。」
「鶯鶯燕燕相伴,神仙一般,您這一般可真是不錯。」
「哈哈……余老弟哪裡發財啊?」
余知看了眼孫朔,「以後,我就叫孫哥了。我在榮記賭檯,離這兒不算太遠。」
「噢,知道,極司菲爾路那個。難怪呀,余老弟是天賦異稟啊!」孫朔看著余知的手說道。
余知舉起手,靈活地動了動手指,「混口飯吃,不如孫哥體面。」
「余老弟說笑了,哪有什麼體面不體面的,靠手藝吃飯的才是有本事的人。」
「孫哥,我本來是想著搞點錢的,卻不知您也是此中高手,失算失算。」
「我也是這麼想的。」
「哈哈哈……」二人相視大笑。
這局結束,余知和孫朔告別,約定一周後再次來此打球。
榮記賭檯,老闆榮秉德,青幫悟字輩。雖沒有杜月笙那樣耀眼的地位,可在這三不管的曹家渡也是個黑白通吃的角色。余知這個人,可以繼續接觸,看看有沒有機會發展一下。孫朔一邊走著一邊想著今天的意外,至少他肯示警,說明他本質不壞且懂得變通……
賭場裡,余知正在吃飯,現在早已不用他親自上陣,只是有厲害的人出現他才會出手。腕上的歐米茄,就是一次力挽狂瀾後老闆送的。
余知本身一身阿飛打扮,求的就是一個低調,這也是師傅對他的教誨。
看著一個個賣力氣的碼頭工人、黃包車夫、紗廠和麵粉廠工人,還有那些紡織女工的丈夫們擠在低檔台子那邊大呼小叫,余知心如止水,他知道這些人遲早得把自己的血汗錢全扔在這兒。
這些底層苦力是賭場內的最大群體,他們拿著一天僅有幾角錢的苦力錢,卻幻想一夜翻身。賭場專門為這類人設最低檔的賭桌,「一枚銅板也能押」。結果往往是發薪日當晚輸得精光,回家打老婆出氣。
住在曹家渡周邊弄堂的小市民,以及沿街商鋪的夥計、帳房先生,也是賭場的常客。這類人略有積蓄,賭得比苦力大一些,是賭場「細水長流」的主要客戶群。不少人為了翻本,挪用店鋪柜上的錢,最後鋌而走險吃官司。
還有一類人不靠運氣,靠手段。他們是職業騙子或半職業賭徒,專門合夥騙生面孔的錢,他們往往與賭場內部勾結,騙到錢後分成。這一類人中,有一種野千,不和賭場打招呼,騙的是賭客的錢。
在別家的賭檔,余知最愛切的就是這種人。而現在,他就看到了這樣的一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