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千,沒有師門傳承,是有千術無師承的「散修」。
這批人可能是:跟某個老賭棍學過幾手,但老賭棍本身也不是千門出身;在賭場當了多年荷官,自己琢磨出了一套手法;從外地流竄過來,一身的賭技是從實戰中摔打出來的,沒有師父教。
他們有技術,甚至技術不輸正宗千門弟子,但沒有師承、不經過拜師儀式、不懂千門黑話和規矩。在千門的人看來,這些人屬於「手藝不錯但來路不正」。
余知看見的這兩人,玩的就是一種賺同桌賭客錢的局。一人挺瘦,身著淺灰西裝,眼睛特有神,像是剛抽飽了大煙;另外一個穿絲綢長衫的胖子,肥頭大耳,手上戴著好幾個戒指,手指卻挺糙,像個暴發戶一樣。
那胖子老卵哄哄地做莊,灰西裝坐天門位置,是個閒家。做莊的胖子扮演的是個「笨賭客」上桌後亂下一氣,輸得多贏得少,周圍真正的賭客都把他當肥羊。
等「肥羊」的戲碼演到火候,坐天門位置的灰西裝扮的「精明賭客」開始發力了。他開始跟「笨賭客」對賭,而且總是贏。周圍真正的賭客一看,這不就是撿錢嗎?紛紛加入,跟風押注。
但「笨賭客」和「精明賭客」是一夥的,他們通過極其隱蔽的信號,茶杯的位置、香菸夾在哪兩根手指之間、膝蓋在桌下碰幾下等控制輸贏節奏。
讓真正的賭客先嘗幾口甜頭,然後在賭注最大的那一局一把收割。收割完,兩人先後離開。真賭客還在桌上懊惱,沒人會把兩個「陌生人」聯繫到一起。
余知是何許人也,一眼就看清了這兩人的底細。他叫過來一個「抱台腳」,「張哥,昨天我沒在,這兩個人交了租麼?」
「沒有,生面孔,」那張姓打手看了眼這兩人,「小余哥你也知道,咱們這兒不帶這個玩,魏爺也沒交代過。」
所謂交租,就是野千提前和檔手談好了分成,然後騙普通賭客的錢。這在中等以下、不太紅火的賭檯很流行,而榮記賭檯根本看不上這樣的分成。
長此以往,普通賭客會有戒心的,他們也許看不出來野千的手段,但是這個台子今天很邪的印象會很深刻的。
余知的職責之一就是找出這樣的人,避免賭場的損失。這個職能和混在賭客里的便衣,專門盯老千和可疑人物的暗哨有重疊。
但是,暗哨要盯的人很多,也許就漏了,也許眼力不夠……
余知叫過來一個暗哨,「劉哥,看見這桌莊家和天門了沒,兩個野千,去告訴魏爺。」這劉姓暗哨一激靈,感激地望向余知,「小余哥,謝了!晚上夜宵我請,生煎加冷麵。」
這班人全是檔手管的,荷官出了錯,檔手罵;抱台腳沒鎮住場子,檔手罵;暗哨漏了老千,檔手罵得更狠——漏一個老千,賭場一晚上能賠進去半個月的利潤。
魏爺就是這兒的檔手,老闆榮秉德不可能天天在賭場待著,所以賭場裡魏爺最大。
一個生面孔贏了三把就走,攔不攔?攔錯了得罪普通賭客,以後人家不來了;不攔,萬一是個高手白割了賭場一刀,傳出去賭場面子往哪擱?
兩個賭客為一張牌差點打起來,怎麼平息?偏袒老主顧還是偏袒帶錢多的生面孔?一句話說錯,輕則丟客,重則見血。
巡捕房突然來人查賭,怎麼應對?塞多少錢?搬誰的名號出來?態度要軟還是硬?
青幫小頭目來賭輸了不給錢,怎麼處置?硬碰硬肯定不行,但讓他白拿一次,明天他帶一幫兄弟來白拿,場子就黃了。
這些事沒有操作手冊,全憑檔手的經驗和膽識。一個賭場混得好不好,後台老板只是提供保護傘和啟動資金,真正讓它賺錢的是檔手。
余知點點頭,走過去衝著那桌荷官使了個眼神。
前面十幾局,灰西裝一直在贏胖子,這是給周圍真賭客看的表演,「你們瞧,我跟他對賭,一吃一個準。「
現在已經進入到了第二層,足夠多的真賭客開始跟風灰西裝,牌桌上的真實對局已經悄悄變成了「灰西裝 vs跟風客「。胖子在這張桌子上已經完成了他的任務,接下來他只需要配合收網。
收網前,灰西裝會一反常態,連輸兩把小的給胖子。輸的是小的,而且是在大多數跟風客還沒反應過來的情況下輸的。
這兩把小的作用有兩個:
一是讓胖子手裡的籌碼堆看起來變高了,視覺上更誘人。一個籌碼堆得老高的笨賭客,在跟風客眼裡就是一塊更大的肥肉。
二是製造「灰西裝也在波動「的假象,一兩局小的失利可以理解為正常的手氣起伏,跟風客看了只會覺得「下一把他肯定贏回來「。
收割局開始,胖子和灰西裝對壘。這一次,通過暗號溝通,胖子下了重注,不是之前那種小打小鬧,是整晚最大的一筆。
跟風客們一看,肥羊急了,這是要翻本,機會來了。他們毫不猶豫地把籌碼推到灰西裝這邊,賭注加得比前面任何一局都大。
開牌,胖子輸了,灰西裝贏了。
但這裡有一個關鍵細節。這一局的總賭註裡,胖子自己只占一小部分,真正的大頭來自跟風客。胖子輸掉的錢從根子上說不是真輸,要麼是之前灰西裝故意輸給他的,要麼是兩個人的籌碼本來就是同一筆錢左手倒右手。而灰西裝贏的錢,裡面包含了所有跟風客的真金白銀。贏的不是胖子的錢,是跟風客的錢。
這就是這兩個野千的配合,但是現在余知一個眼色過去,荷官的介入那結局就不同了。他會在洗牌時做局,再用骰子擲點數來決定發給灰西裝和胖子的牌。下完注後發給灰西裝一副天九王,讓灰西裝認為自己必贏;然後發給胖子二四配丁三,通殺一切!
這就破掉了灰西裝的人設,瓦解了胖子輸了錢後憤而離席的機會。正常模式下,胖子先撤,然後再玩過幾把,灰西裝也會不聲不響地離開,被圈了錢的普通賭客沒有人會注意他們。
現在嘛,胖子不得不貌似高興的一張胖臉,和滿臉灰敗的灰西裝,他們心中的苦悶,旁邊的那些普通賭客是絲毫不知的。賭場也沒有損失,每一局都有抽水。
「小余哥,魏爺叫你呢。」劉姓暗哨過來對余知說道。
「好嘞。」這點兒小事不值得魏爺召喚,昨天晚上攏帳的時候沒準有什麼叉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