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的人，身上帶的子彈都很少，為什麼不從鬼市上購買？那裡售賣的子彈，價格不是很高。」
孫朔的臉上浮現出苦澀的笑，「我們也嘗試過，但不可行。鬼市上交易的多是來路不明的舊貨、贓物、古董之類，軍火子彈是極敏感物資，風險太高，幾乎不會有人公開或半公開拿出來賣。而且人員極其複雜，很多時候找到有出售的也是個局，黑幫賣貨後再跟蹤搶回。這還是好的，更危險的是，設局的是黨務調查科的特務！」
余知聯想起在鬼市上購買子彈的經歷，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嗯，過兩天去找那瘦子聊聊，敢對他下手，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
「我們搞子彈靠三條線：一是從敵人內部買通軍警、兵工廠人員搞出來；二是鋤奸時的繳獲；三是通過秘密交通站從根據地運來。這些渠道雖然危險，但比去鬼市碰運氣要可靠得多。」
「那復裝的子彈都是你們自己做的麼？」
孫朔喝了口茶水，繼續說道：「是的，藥鋪里的『石硫黃』就是硫磺，『焰硝』是硝石，木炭可以自己製作，可這些裝在彈殼裡要經過很多測試，否則極易炸膛。最難的是底火，用碾碎的火柴頭做底火，瞎火率極高。」
「那天晚上，和我一起戰鬥的人，他好像就十顆子彈，有多少是復裝彈？」
「他叫邵逸飛，」孫朔的目光越發複雜，「後五發彈全是復裝彈。」
余知一縮脖，「這麼說，我的運氣還挺好，只有一顆子彈沒打響。」
「沒辦法，很多同志在搞子彈的過程中犧牲。所以，復裝子彈雖然不好用，但不用拿命去換。」
余知起身，走到門邊拔下彈簧跳刀，挽了個刀花後收起刀刃，「過兩天，我去鬼市看看，再去搞些子彈來。」
「除了毛瑟手槍彈，你們常用的還有哪些子彈？」
「史密斯-韋森左輪手槍的點三八手槍彈和花口擼子的7.65×17mm白朗寧短彈，」孫朔的目光由詫異變為炙熱，「執行鋤奸任務時，主力隊員帶兩把槍，其中一把必須是左輪手槍，為的就是瞎火時的備用。」
余知點了點頭，說道：「行，我記下了。」
「小余哥，我代表組織感謝你！」孫朔起身握住了余知的手，「一切以保障自身為重，發現不對頭立刻撤離！」
「我會的，」余知笑道，「虧得你手大，要不然你握不住我的手。」
孫朔一怔，旋即大笑，兩個人的笑聲充滿了雅間……
通源茶樓，賊頭的自留地。
「呦，這不是小余哥嘛，大駕光臨有失遠迎，罪過罪過。」
老賊頭看著關上房門的余知，臉上的褶子都笑沒了。
余知大剌剌地坐進了躺椅，「打聽點事兒，你知道八仙橋那兒的鬼市麼？」
「呃，八仙橋菜場背後兩條東西向的窄弄堂，那是個三不管的地方，弄堂里有三四個岔口，每條岔口都可以拐進不同的里弄，出口多，跑得快。」
「你這老賊知道的還真不少，」余知翹起二郎腿，「那你知不知道那兒賣子彈的都歸誰管麼？」
「什麼玩意兒！」賊頭跳了起來，瞪大了眼睛，「你想幹嘛，這行當不適合你，別瞎搞。」
「我就是幫朋友問問，你緊張個啥？來，說說……」
老賊頭嘆了口氣，說道：「軍火生意在鬼市里有兩個派系，一個是黃老闆，雖然他不再是督察長了，但是現任的程子卿和黃老闆關係極深，這條線就是通過他維持的。」
「武器、彈藥的來源是公共租界巡捕房查抄到的槍枝彈藥，有一部分不會登記入冊，而是通過內部管道流到黃老闆手裡。具體到鬼市，是許寶福和他的手下，這許寶福是黃老闆的得意門生。」
余知坐了起來，「那另外的勢力呢？」
「是張大帥，他控制的十六鋪碼頭是上海軍火走私的大動脈。外洋貨輪靠港後，碼頭上卸下來的不只是米麵布匹，那些箱子裡夾帶的槍枝彈藥不在少數。張大帥手下的徒弟在碼頭上把貨接下來，直接轉進八仙橋一帶的鬼市。這條路的特點是貨比較統一，多數是比利時FN白朗寧手槍、德國毛瑟駁殼槍，彈藥也是配套的成批貨。張大帥的人不喜歡做零散生意，一般都是整箱批給下家，下家再拆零散賣。」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余知驚詫了，「是不是動過這些貨的念頭？」
老賊頭翻了個白眼，「你可拉倒吧，我還要活到八十擺壽酒，不會那麼的拎不清。」
「好啊，到時候我給你打個純金的壽桃。」余知笑道。
老賊頭笑得見牙不見眼，「你說的哦，不能反悔！」
「行吧，我走了。」余知起身，剛走到門口，後面傳來老賊頭的聲音。
「告訴你那朋友，招子放亮點兒，事兒不對，趕緊扯呼。要是被人跟上了，必須做掉，這一行的水太深！」
余知沒有回頭，舉起手來擺了擺，「謝了，過兩天請你吃飯。」
看著關上的房門，老賊頭的笑容慢慢地消失，「這小余哥，可別折在裡頭……」
凌晨時分，八仙橋鬼市。
余知還是易容成上次的模樣，破破爛爛的衣衫下，藏著刀囊。懷裡的暗袋中，放著那把彈簧跳刀。
和上次不同，這一次，余知是從龍門路進入的。白天賣菜的小販把攤子一直擺到弄堂口，爛菜葉子混著泥水積在石板縫裡，氣味到凌晨也散不掉。
每個攤販腳下擱著一盞煤油燈，燈芯捻到最短，豆大的火苗剛好照亮攤上貨品，連攤主的臉都照不清。從弄堂口往裡看，就是黑暗裡浮著一排幽幽的黃點，像鬼火。
余知的口袋裡裝著一把手電筒，燈頭上蒙著一塊手帕。這樣在點亮時，只透出蒙蒙一層光。上一次挑選子彈，連看帶摸的挺費時間，這次學乖了。
和上次一樣，依然是聞著氣味走。帶著槍械的攤子，會有擦槍油和硝煙的味道，而有著大量彈藥的攤子，會有股淡淡的金屬腥味。
忽地，一股熟悉的味道飄來，爛菜葉子、煤油煙氣和劣質的菸草，都無法遮掩這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