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血映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稍緩些，卻更滑更險。連日的積雪在陡峭的山坡上結成了堅硬的冰殼，陽光一照便泛著刺眼的光，腳下稍不留神就會像斷線的風箏般滾下山崖。陳鐵牛跪在冰面上，用刺刀在腳下鑿出一個個深淺不一的小坑，讓後面的傷員踩著這些「台階「借力。冰屑濺在他凍得通紅的臉上，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機械地重複著鑿冰的動作，虎口早已震得發麻。林巧背著鼓囊囊的藥包殿後，眼睛緊緊盯著前面戰士的腳步，誰不小心滑倒，她就立刻撲過去攙扶，從懷裡掏出早已備好的布條，給擦破皮的傷口做簡單包紮。

  此時山外的國民黨軍營里，正瀰漫著令人窒息的焦躁氣氛。薛岳將電報重重拍在案几上，「共軍蹤跡難尋「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前發黑。他抓起青瓷茶杯狠狠墩在桌上，茶水四濺：「廢物！幾萬裝備精良的大軍追著幾千饑寒交迫的共軍，居然讓他們在眼皮底下消失了！「帳篷外的衛兵嚇得大氣不敢出，誰都知道這位縱隊司令正憋著一肚子火。他們不知道，紅軍早已借著風雪的掩護，鑽進了烏蒙山最險峻的無人區，像一群靈活的山貓，在敵軍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包圍圈裡悄然撕開了一道口子。而在山坳深處的紅軍臨時指揮部里，彭德懷正對著油燈下的地圖部署戰術，粗糲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道弧線：「讓三團佯裝主力向東南方向突圍，把薛岳的注意力吸引過去，主力部隊趁夜向西北轉移，一定要跳出這個包圍圈！「

  夜幕降臨時，隊伍終於在一處背風的山坳里宿營。戰士們三三兩兩地互相依偎著取暖，幾堆篝火在寒風中跳動，成為這茫茫雪夜裡唯一的光源。跳動的火苗映著一張張凍得通紅的臉，有人在低聲哼著故鄉的歌謠，有人在給身邊的戰友揉著凍僵的腳，偶爾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很快又被風雪吞沒。老鄭從懷裡掏出個用油紙層層包裹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是幾塊干硬的青稞餅，餅邊已經有些發霉。這是他省了三天的口糧，此刻卻毫不猶豫地分給了身邊的傷員和幾個十四五歲的小戰士。「快吃吧，「他笑著說，嘴角的凍裂處滲出血絲，「明天還要翻山呢，不吃點東西哪有力氣。「

  陳鐵牛蹲在篝火旁幫林巧給傷員換藥，借著跳動的火光，他看見那名年輕傷員腿上的傷口已經化膿，黃綠色的膿液混著血水浸透了包紮的布條，解開時甚至能看到白色的蛆蟲在腐肉里蠕動。林巧咬著牙，將燒紅的刺刀在雪水裡淬了淬，小心翼翼地挑出傷口裡的碎彈片。傷員疼得渾身發抖，額頭上滾下大顆的汗珠，卻硬是沒哼一聲，只是緊緊攥著拳頭，指節捏得發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忍一忍，很快就好，「林巧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清理乾淨就好了。「她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心疼——這傷員才十六歲，眉眼間還帶著未脫的稚氣，比她留在老家的弟弟還要小。

  深夜的雪終於停了，一輪殘月透過稀薄的雲層灑在雪地上，泛著清冷的光。陳鐵牛守在篝火邊添柴，木柴燃燒時發出噼啪的聲響，偶爾爆出的火星瞬間便被寒風吞沒。忽然，他聽見遠處傳來隱約的狗吠聲，心裡猛地一緊——這荒無人煙的雪山里不會有農家，狗吠聲意味著附近可能有敵軍的搜索隊。他趕緊推醒身邊打盹的老鄭，兩人借著朦朧的月光查看地形，心瞬間沉了下去：這處山坳兩側都是刀削般的陡峭石壁，只有一條狹窄的出口通向外面，一旦被敵軍堵住，就是插翅難飛的死路。

  「讓傷員先走，我們斷後。「老鄭當機立斷，低沉的聲音在寒夜裡格外清晰。他迅速召集了二十多個還能戰鬥的戰士，指著山坳出口處的一塊巨石說：「把機槍架在那塊岩石上，其他人隱蔽在兩側的雪堆後面，等敵軍進了山坳再打！「戰士們無聲地行動起來，用積雪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個雪堆，冰冷的槍管在月光下泛著森然的寒芒。陳鐵牛握緊了腰間的步槍，槍托上似乎還留著趙老栓犧牲前的體溫，他想起湘江邊那個血色黃昏，老栓把槍塞給他時說的話：「活著走下去。「手指不自覺地扣緊了扳機。

  天快亮時，敵軍的搜索隊果然進了山坳。三十多個穿著厚實棉衣的敵軍端著槍，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動，靴底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領頭的軍官舉著望遠鏡四處張望，不時停下來呵斥幾句落在後面的士兵。「打！「老鄭一聲令下，隱藏在巨石後的機槍立刻噴出火舌，「噠噠噠「的槍聲在山谷里迴蕩。敵軍猝不及防，前排的幾個士兵瞬間倒下，鮮血在雪地上洇開，像一朵朵妖艷的紅梅。剩下的人慌忙找掩護，子彈嗖嗖地從頭頂飛過，打在岩石上迸出點點火星，在雪地上留下一個個小坑。

  陳鐵牛趴在冰冷的雪窩裡，瞄準一個正在慌亂換彈匣的敵軍，穩穩扣動扳機。隨著一聲槍響，那敵軍應聲倒下，手裡的彈匣滾落在雪地里。他剛想轉移位置，突然看見側面有個敵軍舉著槍瞄準了正在指揮戰鬥的老鄭，來不及多想，他猛地撲過去將老鄭推開。子彈擦著他的胳膊飛過，帶起一串血珠，濺在潔白的雪地上格外醒目。

  「你這小子！「老鄭又急又氣，卻反手把他按在雪地里，「不要命了？「激戰持續了半個多小時，敵軍的槍聲漸漸稀疏，最終丟下十幾具屍體，狼狽地撤退了。直到確認敵軍走遠，陳鐵牛才感覺到胳膊傳來鑽心的疼，傷口周圍的衣服已經被血浸透，又凍成了堅硬的硬塊。林巧瘋了似的跑過來，解開他的衣袖時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淚珠落在雪地上，瞬間凍成了晶瑩的小冰珠。

  「哭啥，「陳鐵牛咧嘴笑，露出兩排白牙，傷口牽動得他疼得皺起眉，「這點傷算啥，比湘江邊輕多了。「他抬頭望向東方，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淡淡的霞光給雪山鍍上了一層金邊。雪地里的腳印從山坳一直延伸到遠方，像一條用信念和鮮血鋪就的長路。老鄭走過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有些哽咽：「好小子，我們都要活著走出烏蒙山。「

  隊伍再次出發時，陽光穿透雲層照在雪山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陳鐵牛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山坳，那裡的積雪下掩埋著剛剛犧牲的戰友，卻擋不住這支隊伍前行的腳步。他知道，烏蒙山的風雪會記住這些深深淺淺的腳印，就像歷史會永遠記住這群在絕境中依然向著光明前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