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昱跨出屋門,站在小院裡。
正午時分的日光明亮刺眼,溫暖地包裹住他。
這片古老土地上的陽光,一如後世那般明媚和煦。
蕭昱沐浴了會日光,睜眼四處望去,見喜鵲正在漿洗衣物。
他走到水缸邊,俯身打量著倒影里的自己。
面容清俊,目光沉靜,賣相不錯。
最重要的是十六歲少年足夠年輕,他還有時間經營謀劃。
喜鵲正偷偷打量他。
小婢女似乎覺察到,他這位郎君和以往不太一樣。
蕭昱沒有理會,背著手在小院裡溜達起來。
小院三丈見方,不算大,和占地三四十畝的邵陵王府相比,也就一間溷廁的面積。
小院三面夯土矮牆,南面是院門,北面並排三間瓦房,他住中間,喜鵲居左。
右邊一間,住的是另一名老僕王遵。
靠東牆立著一個兵器架,黑漆脫落了大半。
架子上放著兩口刀,一桿馬槊,一張弓,一囊箭,架子底下扔著幾塊石鎖。
西牆立著一隻草靶,牆上有箭簇撞擊留下的密集坑印。
蕭昱走到兵器架旁,取下弓掂量掂量。
這是一把黑漆角弓,竹為胎、內貼牛筋、外包牛角片,弓弦以蠶絲絞合。
整張弓有些陳舊,弓背已有裂紋。
蕭昱站定雙腳,左手持弓,右手扣弦,稍一用力緩緩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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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弦、弓背、弓臂緊繃,發出輕微吱吱聲。
不太費勁就把弓拉至滿月,雙臂十分沉穩,感覺還有餘力。
這張弓約莫1.5石(南梁1石約等於26.73公斤)的弓力,算是一張實戰用的強力弓。
明明是第一次接觸古代角弓,蕭昱卻覺得無比熟悉,有種本能的肌肉記憶。
在他的回憶里,前身習武已有六七年之久,只可惜多數時候都是一個人摸索瞎練,又或是效仿王府衛士操練。
有時二兄蕭確會指點他幾句,總的來說還是不得要領。
蕭昱從箭囊里抽出一支竹箭,張弓搭箭對著西牆下的草靶射出一箭。
呯一聲響,鐵箭簇擊中牆壁,打出一個小坑,箭矢彈開。
蕭昱找了找準頭,熟悉前身留下的肌肉記憶,又射出一箭。
箭簇射穿草靶邊沿,力道大了些,連靶子都射歪了。
蕭昱頓時信心大增,扶正草靶,再次搭上一箭,定了定心神,嗖地正中靶心。
他攥緊拳頭猛地揮了下。
前身「蕭昱」總算給他留下些有價值的遺產。
這副身子雖然營養不咋地,卻也不算羸弱,力氣是不差的,更有一定的武藝底子。
「蕭昱」是個木訥之人,唯獨在習武方面無比專注,寒暑不輟十分認真。
如今,這份弓馬底子,全盤由他來繼承。
南朝士人素來以文職為清貴,武職為濁卑,重玄文而輕弓馬。
軍功入仕向來是寒士、寒人進入官場,升遷敘轉的重要途徑。
而高門士族憑藉門第,天然就能得享清貴之職。
這種制度下,難免形成文貴武賤的觀念。
在蕭昱看來,前身留下的武藝底子,對他來說恰恰是最為寶貴的財富。
「南朝士人承平四十年,昔日與北魏的鐘離、壽陽連場大戰,距離石頭城和三吳之地的江南士族百姓實在太過遙遠.....」
「所謂太平盛世,不過是烈火烹油下的繁華假象.....」
「多一項技能就多一條路,真到了宇宙大將軍打來之際,弓馬在手我至少能夠跑路......」
如是想著,蕭昱張弓搭箭的速度越來越快,練好武藝的決心也越發堅定。
喜鵲晾曬衣物,見他專心練習射藝,也就沒有上前攪擾。
過往這些年,郎君也是每日這般用功習武。
只是今日不知為何,總覺得郎君像變了個人似的......
蕭昱射空一囊箭,後背已浸透汗水,歇了幾口氣,撿拾箭矢準備再射一輪。
可惜沒有馬,院子也太小,不然可以嘗試騎射。
算了,先練好移動步射再說。
正當蕭昱喝口水拿起角弓,院門外走來一人,手上用麻繩拎了塊肉。
「王伯!」
蕭昱很自然地露出笑臉。
來人穿一身短窄皂色褲褶,四十多歲,略微駝背,看起來精瘦幹練,正是他院中老僕王遵。
「郎君今日有口福了,府里剛宰了一頭豬,仆去灶院守了半日,終於分得一塊~」
王遵拎起豬肉笑呵呵地說道。
蕭昱看了眼那塊肉,乾瘦沒啥油水,筋膜也比較多,明顯不是好部位上的肉。
王遵口中的「分得」,只怕是他腆著臉求來。
連吃塊肉都得看灶院庖廚臉色,他這個皇孫可真夠窩囊的。
「有勞王伯了,待會讓喜鵲好好燉一鍋,晚食時我們三人一同享用!」蕭昱笑道。
王遵一愣,驚詫地看著他。
以往郎君只會拍著手說:「好啊好啊!」
又或是在吃肉的時候,才會想起他和喜鵲,然後分給他們些。
總之以前的郎君,不能說痴傻,反正一看就是不太聰明的樣子,絕不可能說出方才一番話。
王遵既欣慰又驚異,不住地打量他。
蕭昱笑容一僵,立即猜到是自己的反常表現,惹這位老僕生疑。
他乾咳一聲,裝作若無其事地叫來喜鵲,把肉拎下去料理。
「對了王伯,大王和兩位兄長可在府里?」
蕭昱隨口岔開話題。
回溯前身記憶可知,父親蕭綸甚至不許他稱呼一聲「阿父」,人前人後必須尊稱大王。
王遵愈發狐疑地看著他:「大王和兩位君侯、縣主一早便前往南長干里的阿育王寺,參加夏安居講經法會,郎君本也想一同前往,奈何大王不允.....
郎君昨日不是正為此事傷感,怎麼不記得了?」
「.....噢噢,對對,是我記混了,這一覺睡得有些長,腦袋尚且昏沉~」
蕭昱滿臉不自然,得,弄巧成拙了不是.....
融合記憶是一件很神奇的事,許多碎片化的東西短時間內想不起來,需要他慢慢消化適應。
王遵這麼一說,他倒是回想起來。
阿育王寺原名長干寺,始建於西晉時期。
大同三年,也就是四年前,眾多士族善信捐資改建佛塔,意外出土佛寶舍利。
蕭衍大悅,命有司撥款大加改建,改稱阿育王寺,一躍成為建康城裡最宏大煊赫的皇家寺院之一。
所謂夏安居,指的是從農曆四月十六開始,到七月十五結束的禪定法會,全程九十日,也稱作九旬禁足。
期間,建康城王公百官、士族寒素,大多都會抽空前往寺院聽講。
連天子都親自講經的法會,並且一次禪定修行就是小半月之久,公卿官宦誰敢不去?
「蕭昱」也想去,可惜蕭綸不許,還言語惡毒地罵了他一頓。
什麼賤子、野種之類的話,不留情面地往他身上招呼。
難怪「蕭昱」昨日失魂落魄,回到自個兒小院痛哭一場,還捧著母親李氏留下的手絹反覆念叨.....
「娘不在,爹不疼,也是個可憐娃兒啊~」
蕭昱對前身遭遇生出濃濃同情。
可是,前身如此遭蕭綸厭惡,他還怎麼謀求請封之事?
就算是庶子,也是親生骨肉,不至於視如仇讎才對。
難道說,他並非蕭綸親生?
蕭昱心裡一驚,臉色變幻無常。
果如此,事情可就難辦了......
王遵見他擺弄著弓矢沉默不語,臉色一會青一會紅,不敢上前打擾,放輕手腳拎著肉走到灶房,把肉交給喜鵲。
「郎君今日似有異狀?」
王遵一邊往兵器架旁邊看,一邊低聲問道。
喜鵲小聲道:「我也覺得郎君今日怪怪的~」
王遵想了想,嘆口氣:「許是昨日受了叱罵,又哀思夫人,傷了心神~」
喜鵲道:「郎君喜食肉,興許美美吃一頓就能好起來!」
王遵嘆道:「希望夫人在天之靈護佑,讓郎君能夠早日開智.....」
喜鵲用力點頭:「一定會有那一日的!」
蕭昱注意到倆人在灶房前嘀嘀咕咕,也沒心情搭理,裝作沒看見,拿起弓箭準備繼續練習射術。
多年職場生涯教會他,越是茫然渾噩之時,越應該立足當下,做好眼前事,耐心等候轉機。
「咄」地一箭正中靶心,蕭昱正待再射,一陣嘈雜腳步聲自院門外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