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陵王府,內院一間小廳。
所謂小廳,也只是相較於府邸其餘廳堂建築而言。
小廳實則深闊,光線明亮,裝潢陳設典雅考究。
蕭綸仍嫌廳室狹小,只作為早、午二食的用飯之地,只有他和兩個嫡子,蕭堅、蕭確,女兒蕭瑗才能使用。
自從幾年前王妃病逝,蕭綸倒是極少坐在小廳里,認認真真享用一頓飯食。
今日結束阿育王寺夏安居佛會,蕭綸帶著子女回到府邸正好臨近正午,便在小廳進用午食。
小廳正中擺一架十二疊黑漆木框屏風,屏面素絹以飛白書寫著《孝經》中的詞句,筆墨酣暢飄逸,落款人正是蕭綸。
屏風前擺放幾張黑漆食案,案旁鋪設織錦方褥,褥上各置一隻隱囊,供主人倚坐。
蕭綸坐在正中主位,蕭堅、蕭確各坐左右首。
有穿著青色襦裙的婢女,捧著食盤依次布菜。
有的跪侍在主人身旁,執酒壺、持巾帕、掌扇,保證主人午食用得舒心。
有婢女撥亮小廳兩側放置的銅製連枝燈,燈樹銅鑄鎏金,枝幹盤曲,共分九枝,每枝托一盞燈盤。
凡蕭綸在府中,內院大大小小的廳室樓閣屋舍,都得白日點燈。
食案上新添一盤鱸魚膾,蕭綸拿起象牙箸夾了片,蘸了蘸姜芥青醋汁,送入口嚼了嚼。
「今日的魚膾不錯,可有給瑗兒院中送些?」蕭綸隨口問道。
婢女低聲道:「回稟大王,縣主說無甚胃口,只要了些白粥,其餘都給送回灶院了~」
蕭堅笑道:「瑗兒素來聞不慣寺廟香火煙氣,被熏了三四日,這會兒肯定直犯噁心,阿父不必管她!」
說著,蕭堅夾起幾片羊肉炙大口咀嚼。
身邊婢女拿著巾帕俯過身子為他擦拭嘴角油漬,他抓過巾帕推開婢女,喝罵一聲:「粗手笨腳,滾!」
婢女嚇得臉都白了,匍匐著以額觸地,瘦弱身子微微發顫。
蕭綸夾了兩筷箸糟魚嘗了嘗,只覺味同嚼蠟,令婢女給他盛了碗鴨飯,勉強吃了幾口。
「二郎,過會兒遣人去太醫署,安排醫官為瑗兒診診脈,可別犯了什麼隱疾!」
蕭確頷首:「阿父放心,孩兒記下了。」
蕭綸望著擺滿食案的菜餚,竟有些無從下筷的感覺。
「派人去打聽打聽,朱彥和(朱異)近來都吃些什麼?有何新鮮菜式?」
蕭綸放下筷箸,「寡人府中庖廚,竟比不過朱彥和?
告訴灶院那班蠢才,他們製作的菜式,若再被朱異府中的比下去,寡人就從他們身上剜肉下酒!」
一眾婢女、仆奴噤若寒蟬。
蕭確皺皺眉,話到嘴邊又給忍住。
蕭堅舉著銅樽大口喝著青梅酒,笑道:「阿父不必氣惱,要論菜式新鮮,連宮裡也比不上朱異府邸!
誰不知他朱彥和能吃會吃,還經常親自下灶院掌廚!
不然的話,其人也不會如此痴肥!」
蕭綸滿臉不屑:「朱異狀若肥豕,天子竟還稱他有福相,當真可笑!」
言及天子,蕭堅可就不敢再接話,剝著柑橘一瓣瓣塞嘴裡,目光飄過蕭綸身後幾名侍立婢女,暗暗記下其中一名小有姿色、身姿纖細之人。
「大王!」
「兩位君侯也在!」
小廳門口,張仲武拜倒揖禮。
蕭綸招招手,張仲武這才敢跨過門檻,小心翼翼踩著青竹簟,腆著臉小跑入廳。
「那逆子可認罪了?」蕭綸淡淡道。
張仲武躬身道:「啟稟大王,仆遵照大王吩咐,對蕭昱申飭一番!
可他無甚反應,既不說認罪,也不喊冤呼救,態度甚是奇怪!
仆本想嚴加呵責,向他曉以利害,羊侃羊公卻不許我久留,仆只得匆匆趕回稟報大王.....」
「嗯?」
蕭綸蹙眉,滿臉不悅:「蠢才!你就不會留在詔獄,看看羊侃會如何向天子稟奏案情?
連一個痴愚奴子都對付不了,寡人要你何用?」
張仲武撲通跪倒,哭喪著臉:「大王明鑑,仆本想找藉口留下,奈何羊公以詔獄重地為由,強硬將仆驅走......
仆對蕭昱訓話時,羊公就站在一旁,仆也不敢打罵恐嚇他呀~」
蕭堅道:「阿父也知羊侃脾性,有他親自看守詔獄,張參軍想要強逼蕭昱認罪的確不太可能。」
蕭綸不耐煩地叱道:「退下退下!」
張仲武猶豫了下,又道:「大王,據仆觀察,蕭昱近來似與往日不同!
那日案發,羊公前來抓人,他竟敢暴起傷人,意圖搶奪兵刃挾持羊公!」
蕭綸冷笑道:「那賤奴子從小就痴愚憨愣,羊侃要抓他下獄,他害怕之下動手傷人有何奇怪?
可惜,若是那日太子衛率府兵卒將他亂刀砍死就好了,省去這多麻煩事!」
張仲武張了張嘴,又不知該如何說。
自那日羊侃抓人起,蕭昱給他的感覺,可是一點都不痴愚。
他回想起不久前,在詔獄牢房內,蕭昱看他的眼神,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蕭昱性情大變,和以前截然不同!
可他又不知該如何向蕭綸解釋和描述。
等張仲武告退,蕭確道:「阿父,孩兒以為,三郎絕無可能投毒!
他和豫章嗣王無冤無仇,毫無理由做此事.....」
不等他話說完,蕭綸打斷道:「人證物證俱在,誰還冤枉了他不成?
這畜生頭腦渾噩,下毒害人不足奇!
更可恨的是,他竟敢誣陷攀扯寡人!
聲稱是寡人安排他前去豫章嗣王府探望?
笑話!他一個奴婢生的賤奴子,有何資格代表寡人去造訪蕭棟?」
「可是....」蕭確還想為蕭昱辯解兩句。
蕭綸擺擺手:「好了,你且先退下,去看看瑗兒可好些!寡人和長白(蕭堅字)還有事相商!」
蕭堅笑道:「李氏那賤人生下蕭昱,本就是個意外,二郎何必把他放在心上?
說不定是蕭昱犯了瘋病,突發奇想要害豫章嗣王。
好在豫章嗣王無恙,不然連你我也得跟著受罰。
我倒希望天子能夠將其嚴懲,最好賜下鴆酒一杯,令其自盡,免得日後再給我邵陵王府惹麻煩!」
蕭確點點頭沒說話,起身對父兄拱手,而後走出小廳。
他前腳跨出門檻,後腳就有奴婢閉攏廳門。
他回頭望去,視線被阻隔在了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