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宮城,也稱台城。
台城以北,大通門內,有一座淨居殿。
台城內宮室殿宇無數,卻唯有淨居殿最得大梁天子青睞,成為蕭衍晚年最常居住的殿宇。
原因無他,唯清淨爾。
與淨居殿一牆之隔的,便是江南的佛教中心——同泰寺。
蕭衍為方便出入同泰寺,特意在北掖門之側另開大通門,出宮門入廟門,前後不過百步之遙。
蕭衍大部分時候都待在同泰寺內,台城也就冷清下來。
他雖然想當個真正的菩薩,可畢竟肉身還兼著皇帝的差事,總不能長年累月住在寺院。
王侯公卿、宗室近親想要見他,也不能總往同泰寺跑,攪擾佛門清淨。
於是,兼顧修行和治國的淨居殿,在萬餘夫役的血汗下,歷時一旬拔地而起。
這一日,邵陵王蕭綸特地趕來淨居殿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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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居殿其實並不大,面闊僅有三間,別說和台城內的眾多巍巍宮闕相比,就連和王侯府邸中堂、廳室比較,也算是逼仄寒酸。
蕭綸就很不喜歡來這地方。
這裡距離同泰寺實在太近,每日從寺里傳出的梵唱早晚不息。
殿宇里外飄散出濃濃沉水香的氣味,也令蕭綸有種鼻頭髮癢的感覺。
他更喜歡姬妾身上的胭脂香。
蕭綸走在殿前庭院,地面鋪設方磚,磚縫裡長出青苔野草。
一株老槐樹下,擺放一隻青石花缸,缸中盛滿水,水面浮著荷葉。
自從淨居殿落成,這庭院裡的陳設、景致就從未變過。
蕭綸撇撇嘴,這無趣地方,就如同那位老父一樣,從內到外流露出陳舊、腐朽、遲暮之氣。
他怎麼還不死啊?
七十七歲的人了,坐天下也有四十年,足夠久了。
還真把自己當成不朽不滅的菩薩?
建康城寸土寸金,佛寺足夠多,這淨居殿和同泰寺實在多餘,不如推倒重建。
昔年東吳之時,這裡可是吳王宮後苑,景致美人無數。
現在卻住了一班泥像和比丘,實在大煞風景。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的三兄太子蕭綱儲位尚算穩固,假若這時候,淨居殿裡那位當真死了,他可就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老物還不能死,至少得撐到他有足夠實力對東宮發難再死。
蕭綸如是想著,心情複雜地掀開懸在檐下的發黃竹簾,跨進殿門。
殿內光線明亮,卻空蕩冷清。
一排排木櫥靠牆擺放,櫥櫃裡碼放著經卷、手稿,每一卷都用細麻繩綑紮好。
其餘便是擱放銅盆、瓦罐的木架。
銅盆淨手,瓦罐盛水。
地上還放著一隻釉色斑駁的唾壺。
殿內沒有佛像字畫,簡單得猶如一間普通經堂。
南窗下鋪設青竹簟,一位身穿灰舊緇衣的清瘦老者,正坐在矮案後進食。
蕭綸看了眼,腰杆不自覺地彎駝幾分,加快腳步走到距離矮案一丈遠處,揖禮拜倒。
「臣蕭綸參見陛下!」
「世調(蕭綸字)可願陪朕用些齋食?」
蕭綸抬起頭,瞟了眼矮案上擺放的飯菜。
一碗白飯,一碗豆羹,一碟醃漬藜藿。
這也叫飯菜?
邵陵王府門房仆奴吃的,都比這豐盛有油水。
蕭綸努力地擠出諂笑:「臣來時已在府里吃過......臣在一旁伺候,就不打擾陛下用膳了~」
蕭衍微微一笑,「坐吧~」
「謝陛下!」
蕭綸抓過一隻蒲團,規規矩矩趺坐在矮案一側。
蕭衍仍在慢條斯理地用飯。
蕭綸睜大眼看著,老父一口飯,一匙豆羹,夾一箸藜藿,每一口都要嚼數十下。
如此寡淡的飯食,竟被他吃出珍饈大宴的感覺?
要不是嘗過滋味,蕭綸都想搶過筷箸親自嘗嘗。
類似的飲食,老父已經保持了十餘年,且每日只食一頓,每頓在正午前用完。
老物能如此長壽,精神還如此矍鑠,說話還猶如鐘磬一般渾厚有力,不是沒有道理的。
可皇帝做到他這份上,豈不是太過無趣?
縱慾享樂和延年益壽,究竟該作何選擇?
難道二者不能兼得之?
看著老父進食,蕭綸思緒飄遠......
用完飯菜,蕭衍飲了幾口陶壺裡盛放的清水。
蕭綸急忙起身取回唾壺,伺候老父漱口。
蕭衍起身,往碼放經卷的木櫥走去。
蕭綸趕緊隨侍身側。
蕭衍所穿的緇衣,是一種類似袈裟的長袍服飾,下擺寬大,猶如士族常穿的大袖衫,走起路來十分飄逸。
因此時下士人也常穿緇衣,乍一看滿大街好像都是穿袈裟、帶髮修行的居士。
蕭綸不喜歡穿緇衣,這種爛大街的服飾,凸顯不出他身為宗王的尊貴。
蕭衍拿起一卷經書翻閱了幾頁,隨口問道:「你是為豫章嗣王中毒一事來見朕?」
蕭綸當即跪下:「臣教子無方,以至於逆子蕭昱竟圖謀毒害豫章嗣王!
臣得知後震驚惶恐,連夜從阿育王寺趕回王府。
臣已命仆臣前往廷尉詔獄,對逆子蕭昱嚴加申斥,責令他認罪伏法!
此案雖與臣無關,可蕭昱畢竟是臣之庶子,犯下此等逆罪,臣有不可推卸之責!
臣自請免去一切官職爵位,入太廟思過半年!」
蕭綸淚流滿面,重重叩首。
蕭衍仍在一頁頁翻閱經書,淡淡道:「羊侃奏疏上說,據蕭昱供述,是你安排他前往豫章嗣王府探視?
他極力否認有過投毒之舉。
可他又的確到過豫章嗣王府,見過蕭棟。
這些,又作何解釋?」
蕭綸忙道:「陛下有所不知,蕭昱幼時頭顱受傷,此後神智有些瘋癲,行徑不能以常人度之!
臣對這逆子素來不喜,想來是他嫉恨臣偏愛蕭堅、蕭確,懷恨在心,故意作惡,意圖陷害於臣!
此前,臣聽聞豫章嗣王感恙,已命蕭堅代臣前去探望。
蕭堅乃臣嫡長子,有邵陵世子名分,這些事自然應該交由他去。
又豈會安排一個庶子前往?
蕭昱分明是自暴自棄,報復父兄!
這孽畜,實在該死!」
蕭衍合上經卷,微微蹙眉望著木櫥里的經卷,默然不語。
蕭綸也不敢吭聲,連呼吸都放輕些。
「依你看,應當如何處置蕭昱?」蕭衍忽地問。
蕭綸道:「一切聽憑陛下決斷!蕭昱這失心瘋的畜生,臣以為,即便賜死也不為過!」
蕭衍略一頷首,對他的提議不置可否,抬腳走到另一架木櫥前,取出一卷《涅槃經》。
「朕近來讀經,常思人之惡業。
世尊有雲『人之惡業,若覆藏之,罪則增長,若發露之,則能消滅.....』
世調以為,此『人』之惡業,當如何解之?」
蕭綸略作思索,笑道:「臣以為,所謂罪業皆由心起,無所來,亦無所去,罪性本空,亦無所謂覆藏與發露!
此乃《維摩詰經》所云『空義』!」
蕭衍露出笑容:「朕諸子裡,唯六真(蕭綸小名)最通禪意!」
蕭綸頓時有種飄飄然之感,躬身道:「臣之淺見,不敢當陛下讚譽!」
六真是他的乳名,成年後,老父蕭衍只在心情上佳,又或是對他滿意之時才會以此稱呼。
「朕略感睏倦,你且先退下吧!」
蕭綸本想進一步問問,老父究竟打算如何處置蕭昱,豫章嗣王一案何時了結。
見蕭衍已放下經捲走向臥榻,只能把話咽回去,叩禮後退出淨居殿。
過了會......
幾盞壁燈火光搖曳,一名彎腰駝背、漆紗籠冠的皂袍老宦,抱著薄衾走到臥榻旁,伺候蕭衍脫去襪履。
老宦自言自語似地道:「朱彥和、東宮都派人往詔獄跑,這下可熱鬧了......」
蕭衍躺下,蓋上薄衾,閉上眼道:「且再等等,朕倒要看看,他們究竟還想做些什麼,還敢做什麼......」
老宦輕聲道:「邵陵王......」
蕭衍沉默片刻:「德施(昭明太子蕭統字)生前待他不薄,可他卻......」
老宦低笑道:「奴婢聽聞,羊祖忻去抓人時,那蕭昱竟想將其挾持~」
「噢?還有此事?」
蕭衍睜開眼,旋即失笑:「小兒不知天高地厚!」
老宦笑道:「畢竟也算是陛下皇孫,又是無辜受狀,貶出京去也就是了,哪還能真的賜下鴆酒!」
蕭衍笑了笑,「不急,且讓這盤棋再走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