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時,廷尉寺署內。
廷尉卿傅岐正和幾位下屬,坐在官廳內議事。
與會之人分別有廷尉正陸繕、廷尉監徐弘、廷尉平殷不害、廷尉丞到郁之。
正、監、平合稱廷尉三官,也是寺卿之下,最主要的司法審判官員。
傅岐坐在正北條案後,腳下踩著一隻矮足踏凳,正專心致志翻閱卷宗。
南朝自宋、齊起,士人坐席漸有踩踏矮凳的習慣。
一來坐姿更加舒適,二來儀態上也更加優雅講究。
這也是垂足坐姿在上層士流間逐漸興起的象徵。
傅岐翻看了會卷宗,眉頭不時蹙起。
從近期建康縣廨和各地州郡上報的案件來看,劫、盜、兇殺一類的惡性案件明顯增多。
就連一向繁華熱鬧的秦淮河上也不太平。
昨日建康縣尉上報一起劫殺案,一艘商船遭劫掠,船主被殺,案犯是一夥從吳郡臨時徵發的役夫。
按梁律,劫盜者本人處斬,妻、子充兵戶。
案件本身並無問題,一切供述、證據完整,兇犯供認不諱。
傅岐憂心的是,究竟是何等的壓力,逼得這些役夫鋌而走險,於都城之內劫盜行兇?
吳郡是朝廷重要的賦稅來源,也就意味著,那裡的細民編戶往往承擔著更大的生產壓力。
傅岐嘆了口氣,在卷宗上用硃筆寫下一個「核」字,蓋上寺卿官印。
廷尉平殷不害起身拿著一份卷宗送到傅岐案頭,傅岐略作翻閱,二人低聲交談起來。
這是一樁會稽郡上報的死刑案,嫌犯在受刑後認罪,殷不害覆核時發現關鍵證據前後矛盾,疑似屈打成招的冤案,判發回重審。
傅岐查閱卷宗後也覺得案件尚未查明,同意殷不害的裁定。
不過類似案件涉及到中央朝廷和地方官府的司法權限之爭,需要在措辭和批文中謹慎答覆。
傅岐正和殷不害低聲商議,一名書令史滿臉驚惶地趕來稟報:「寺君!不、不好了!朱、朱七郎來啦!」
「嗯?」
傅岐驚訝地抬起頭,「朱彪?他來我廷尉寺作甚?」
書令史咽咽唾沫:「說是.....要進詔獄見重犯蕭昱!」
傅岐愣了下,氣不打一處來:「胡鬧!詔獄重地,豈是他想進就能進?」
傅岐忽地想到些什麼,狐疑地看向幾位下屬。
廷尉正陸繕、廷尉監徐弘目光閃爍,不敢和他對視,一臉不自然地避開視線。
傅岐臉一沉,當即明白怎麼回事。
「且帶我去!」
傅岐放下卷宗,沉著臉走出官廳。
殷不害二話不說第一個跟上。
其餘人也次第離開官廳,跟上前去瞧瞧熱鬧。
陸繕、徐弘相視一眼,磨磨蹭蹭故意落在最後。
傅岐趕到詔獄外院時,果然見到一行奴客,正和看守詔獄的太子衛率府兵將爭執吵鬧。
當中穿一身青色綢衫,腰間掛一把短刃尖刀之人,正是朱彪。
說來,此人也是建康城裡的一位名人。
只因出身吳郡錢塘,乃朱異的遠房族侄,投奔朱異後迅速發跡,雖是白丁之身,卻遠比普通士流官吏更加威風。
朱彪行輩第七,畏他之人稱呼一聲「朱七郎」,惡他之人背後罵其「犬朱七」。
建康市井有童謠:「不怕台城朱舍人,就怕朱府七郎君。七郎出門刀在手,見人先笑後拔刀......」
朱彪聞之不以為恥,反以為榮,行事越發橫行無忌。
朱異派朱彪前來,也就表明他朱舍人要親自過問投毒一案。
傅岐餘光瞟向竊竊私語的陸繕、徐弘二人。
朱異在內朝做了三十餘年的中書通事舍人,近來又新加了散騎常侍,班次抬高到十二班,相當於舊制正四品。
以一介寒士出身,做到了執掌樞要的近臣高位。
想要巴結他的人能擠滿朱雀天街,其中不乏宗親王公、高門士人。
一些望族疏屬、下品寒素更是削尖腦袋往朱異身邊靠攏。
陸繕、徐弘兩位出身望族旁支的官員,就是其中之一。
朱彪前來,二人必定提早知曉。
廷尉寺和詔獄裡的事,朱異通過二人,也能隨時掌握。
傅岐心中氣憤,卻又無可奈何。
朝局如此,不是他一個小小寺卿可以改變的。
最麻煩的是,羊侃尚未歸來,憑他和廷尉寺同僚,只怕擋不住這條朱府惡犬。
太子衛率府兵將顯然也聽說過朱七郎的威名,一眾披甲執銳的兵將,愣是被朱彪身邊一群青衣奴客逼得步步後退。
任憑這群奴客囂張謾罵,太子衛率府兵將也不敢吭聲,還得壓住火氣、耐著性子、擠出笑臉應對。
朱彪遠遠見傅岐趕來,鼻孔里哼了聲,負手站立不動,丁點上前打招呼的意思都沒有。
傅岐好歹是高居十一班的廷尉卿,相當於舊制從四品高官。
換做其他同班次官員,朱彪多少也會主動拱手見禮問個好。
到了傅岐跟前,他一張橫肉臉要多兇惡就有多兇惡。
只因傅岐還兼著中書通事舍人的差事,同樣算是內朝執掌詔命出納的近侍要員。
傅岐和自家主人朱異,算是中書省同僚。
偏偏二人又極不對付,傅岐甚至上疏彈劾過朱異。
內朝近侍或多或少都會依附朱異,唯獨傅岐是個例外。
可想而知,在朱異眼裡,傅岐就是一根刺,扎得他難受。
朱彪對傅岐的到來冷眼相對,也就不足奇了。
「詔獄重地,閒雜人等不許靠近!」
傅岐一聲厲斥,站到了朱彪對面。
一眾太子衛率府兵將見到他,明顯鬆了口氣。
「你一介白身,還是個奴客賤人,竟敢公然擅闖廷尉寺署?還不與我速速離開!」傅岐叱道。
朱彪不屑地冷笑數聲,「你這老傖,休要在此吠叫!我也不與你多費口舌,且等片刻便知分曉!」
傅岐怒不可遏,氣得花白鬍鬚亂顫。
一眾廷尉同僚敢怒不敢言。
太子衛率府兵將雖是痛恨朱彪同情傅岐,卻也僅限於同情。
朱彪連堂堂寺卿都敢當眾辱罵,要想整治他們這些濁卑武人更是再簡單不過的事。
廷尉平殷不害突然跨前一步,指著朱彪怒叱:「傅公乃世宦名臣,天子尚且嘉其『清』、『勤』,你一介僮奴竟敢當眾侮辱?
還不趕快向傅公賠罪!」
殷不害搬出天子,才讓朱彪張狂神色略有收斂,撇撇嘴很是敷衍地拱拱手,道了聲「失言」。
朱彪隨即斜睨殷不害,皮笑肉不笑:「閣下是?」
殷不害怒視他:「廷尉平,殷不害!」
朱彪冷冷盯著他看了會。
殷不害怒目相對,渾然不懼。
傅岐正要問朱彪方才言語是何意思,一名中書省主書騎快馬趕到。
他穿著內朝赤色公服,腰懸宮禁銅符,在廷尉寺官吏引領下,徑直來見傅岐。
「見過傅公!今日賀琛賀舍人告假不能入值,按例應請傅公代為入值中省!這是公牒,請傅公過目!」
主書匆忙說道,取出一份文書呈上。
傅岐接過牒文展開一看,果然是中書省簽發的公牒,通知他接替賀琛輪值中省。
傅岐驚怒不已地看向朱彪。
難怪此奴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原來早就安排好,故意支走他。
朱彪笑眯眯地道:「內朝還等著傅公前去批閱章疏,草擬敕令,可不敢耽誤太久!」
傅岐無奈,接到輪值公牒,無論如何他都要第一時間入宮當值,耽誤了內朝政事,罪過可就大了。
「蕭昱乃陛下欽點的重犯,案情未查清楚之前,他若是有任何閃失,莫說是你,就連你家主人也擔不起干係!」傅岐沉聲警告道。
朱彪冷哼:「不勞傅公操心!」
傅岐看了眼幾個太子衛率府武官,暗暗用眼神示意,讓他們儘快派人去尋羊侃。
他這一走,再無人能阻攔朱彪進入詔獄。
當即,他對殷不害耳語幾句,坐上牛車趕往台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