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昱今日起個大早,用過獄丞送來的粥食,便在牢房內活動起來。
一會做伏地挺身,一會扎馬步,一會又回想著前身記憶,似模似樣地打一套拳法,直把自己弄得大汗淋漓才罷休。
幾個獄丞、獄吏早已見怪不怪。
或許是覺得,他這位宗室郎君實在閒得慌,變著法兒地折騰自己。
倒是羊侃瞧出幾分端倪,還曾站在牢房外,饒有深意地觀察了好一會。
念及羊侃,蕭昱心裡沒來由地煩躁起來。
老帥哥自打昨日下午入宮,直到現在都還沒回來。
羊侃一夜未歸,也不曾派人傳回音訊,蕭昱心裡著實有些慌。
他異想天開的提議,能否得到蕭衍同意?
羊侃會不會就此失聯,徹底脫離這件案子?
蕭衍會否同意讓他自己來查案倒還是其次,羊侃可千萬不能半路撂挑子。
他現在的生命保障,全指望著羊侃。
老帥哥若是拋下他不管不問,天曉得會有多少幕後黑手伸向他。
從此後,獄丞送來的水、食,他恐怕不敢再吃喝。
真要絕食,他也活不了幾日。
難繃~
所以羊侃你這老小子究竟跑哪裡去了?!
蕭昱踮著腳尖,努力往石牆上的方格窗張望,從日頭判斷,這會兒已臨近正午。
距離羊侃消失,已經接近24小時!
蕭昱內心發出痛苦的絕望吶喊:羊公,你快回來啊~
「哐」一聲,監牢鐵門打開,一陣嘈雜腳步聲傳來。
蕭昱急忙沖向牢房門,差點被系在腳踝上的鐵鏈鎖絆了一跤。
他整張臉湊到巴掌大的開窗上,使勁往外張望。
監牢甬道里光線昏暗,人影憧憧,看不清來人面孔。
「羊公!」
蕭昱伸出胳膊拼命晃動。
明暗交界的甬道盡頭,當先出現的是獄丞那張熟悉的、永遠掛著諂笑的嘴臉。
其後為首者,穿一身青色綢衫,身材魁梧,橫肉臉長滿絡腮鬍。
不是羊侃!
蕭昱心裡一驚,縮回胳膊往後退了幾步,心情陡然揪緊。
此人臉貌陌生,從未見過。
之前張仲武、鮑至、鄭伯輿來時,都由羊侃親自帶領。
羊侃自己也說過,詔獄重地,等閒之人不得入。
他身為敕命抓捕的重犯,任何人想要見他,都必須經過羊侃同意。
可現在,獄丞領著一群陌生人進入監牢,偏偏羊侃又不在其中。
難道......
無數牢獄滅口的影視畫面閃過腦海,蕭昱手心攥了一把汗,渾身都有些發涼。
他退到牆邊,死死看著牢房門,心裡湧出一股狠勁。
萬一不幸被他猜中,這些人真是來取他小命,他也不能平白伸出脖子讓人家砍。
左右是個死,能換一個也不虧......
一陣解開門鎖的聲響過後,牢房門打開,那名滿臉凶神惡煞的魁梧男子負手走了進來。
一群青衣奴客把守住了監牢甬道。
獄丞則被青衣奴客趕蒼蠅一樣驅趕走。
蕭昱心裡一沉,暗暗捏緊拳頭,果然是來者不善。
「你是蕭昱?」
男子半捂口鼻,很是嫌惡地環視著牢房。
「正是!」
蕭昱拱手:「不知尊駕是?」
「朱府七郎!」
朱彪很不耐煩地隨口報上名號。
蕭昱微怔,朱府七郎?
誰啊?
朱府?
莫非是......朱異?!
對了,如果是朱異派來的人,能在羊侃擅離崗位之際,自由出入廷尉寺甚至是詔獄,也就不奇怪了。
此人自稱七郎?
莫非是朱異的子侄?
從衣著扮相看,此人似官非官,不太好確定身份。
「原來是七郎君駕到!」蕭昱躬身行禮,勉強定住心神。
這朱府七郎沒有一上來就動手,還自報家門,或許並不是來取他小命的。
不然也沒必要和他多費口舌......
朱彪「嗯」了聲,以為蕭昱已經知道他的身份。
畢竟「朱府七郎」這個名號,建康城內可謂是婦孺皆知,一經拋出誰不得恭敬三分。
他怎麼也沒想到,穿越者雖然有個學歷史的學霸前任,可他一個朱府豪奴,就算當時再怎麼威風,死後也不值得史家浪費筆墨記錄在冊。
學霸前任研究的都是宏大歷史命題,哪裡會有興趣關注無足輕重的歷史塵埃。
穿越者一個半吊子歷史愛好者,就更不可能知道這些邊角料了。
朱彪斜睨著蕭昱:「我這裡有一份名單,你尋個合適機會『如實』招供,名單上有誰,你就指認誰!」
一名青衣奴客進到牢房,從腰帶里掏出一枚蠟丸遞給他。
蕭昱遲疑了下,接過蠟丸捏碎,取出裡面的字條,上面密密麻麻有一串人名,足有十餘人之多。
廷尉卿傅岐也在其中。
朱彪道:「把名單記住,字條吞了,免得羊侃那老兒多事!」
蕭昱抬起頭看著他,「替朱舍人做事,於我有何好處?」
朱彪一愣,似乎沒想到他會問得這般直接。
「你放心,事成後,朱舍人自會為你打點一切。」
朱彪嘴角壓著幾分譏誚,「你所犯之事,即便按八議制減刑,也難逃流配嶺南的處罰。
朱舍人會安排人對你沿途照顧,到了地方不需三五年,至多一兩年就能得到赦免,到時候朱舍人自會安排你任職地方,許你一份好前程!」
蕭昱默然片刻,把字條一點點撕碎,指腹一捻,碎屑撲簌簌飄落。
朱彪眉頭一挑,斜眼瞅著他。
蕭昱拱手道:「投毒案與在下無關,相信天子和法司一定會查明案情,還我清白!
朱舍人這份差事,恕我無法從命!」
朱彪眼底凶光一閃而逝,「你當真想清楚了?拒絕朱舍人,或許你再無活命機會!」
蕭昱微微躬身,施施然地走向木板床,系在腳踝上的鐵鏈鎖拖在地上叮哐作響。
他略略整理衣裳坐下,耷拉眼皮不再言語。
「好!好!我朱七郎就喜歡整治像你這般硬氣的少年郎!」
朱彪咧嘴露出一口黃漬牙,仿佛能聞到從中飄出的腥膻氣。
朱彪冷笑數聲,一扭頭走出牢房,帶著一群青衣奴客穿過甬道離開監牢。
獄丞又屁顛顛趕來鎖好牢房門,透過門上小窗往裡瞟了幾眼,見蕭昱看來訕笑著點點頭,一溜小跑走了。
鐵門嘭地關閉,監牢再度安靜下來。
蕭昱繃緊的身子鬆懈下來,往後一倒躺在木板床上。
他沒猜錯,那朱七郎果真是朱異的人。
字條上的名單,無疑都是朱異政敵。
這位朱舍人想利用他,藉助此次投毒案的機會,把這些政敵一一拖下水。
就憑他的供述,只怕很難對這些人產生實際影響。
但朱異想要的,或許只是一個契機。
一旦按照朱異的指示去做,也就等同於他承認自己是投毒案兇手。
且不說事後朱異的承諾會否兌現,一旦認罪,等待他的或許就是一杯鴆酒、一尺白綾。
他和朱異素不相識,毫無理由相信他的承諾。
別說此案尚未定性,他的處境還遠未到必死無疑的地步。
即便認定他是投毒案元兇,他也不會把活命希望,寄托在一個史書里無甚好名聲的奸臣身上。
真到了那一步,或許只能指望便宜爺爺蕭衍大發菩薩心腸。
蕭衍尚且能對反覆叛逃的養子、侄子百般容忍,對他這位庶孫說不定也會網開一面。
當然,活命希望不能被動地掌握在他人手裡,親爺爺也不行!
能否化被動為主動,就看羊侃如何在蕭衍面前為他陳情了。
可是這老小子,究竟去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