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見到羊侃時,蕭昱用過午食,正躺下打算小憩片刻。
迷糊之間,牢房門打開,一道大袖寬衫的挺拔人影走了進來。
蕭昱一個激靈坐起身,入眼便是羊侃那張歷經風霜卻又俊朗依舊的面龐。
老帥哥一言不發,蹙眉盯著他看。
激動喜悅湧上心頭,蕭昱脫口而出:「小子之望羊公,猶孺子之慕慈親!如大旱之望雲霓!」
他站起身忘情地快走幾步,若不是腳踝上還繫著鐵鏈子,只怕就要一頭扎進羊侃那溫暖厚實的懷抱。
「所以,公徹夜不歸,究竟去了何處?」蕭昱滿臉委屈幽怨地問道。
羊侃平靜地道:「昨日是先父祭日,出宮後我便回府祭拜,晌午又趕去東宮處理率府交接事務,故而來遲了些~」
「呃.....原來是羊安東的祭日,那的確應該回家好好祭祀一番......」
蕭昱一滯,訕訕地往北躬身作揖,以表敬意。
羊侃之父羊祉歷仕北魏,孝明帝元詡熙平元年(公元516年)於洛陽病逝,北魏朝廷追贈其為安東將軍、兗州刺史,歸葬於泰山郡羊氏祖地。
故而蕭昱才以贈官相敬稱。
不然說錯話得罪了人家先人,可就大大不美了。
羊侃抽空回府祭祀先父,的確無可厚非。
只是羊侃不在,蕭昱心裡空落落,實在沒什麼安全感,才會有度日如年之感。
「卻不知,昨日羊公見到天子,可有言及小子所請之事?」
蕭昱又問道,眼巴巴看著老帥哥,一顆心再次提到嗓子眼。
自證清白是他為自己翻案最重要的一步,走出去心寬天地廣,反之則繼續留在詔獄聽天由命。
羊侃也不言語,就這麼靜靜地注視著他。
蕭昱被他看得心裡發毛,手心濕漉漉一片汗水。
「羊公!陛下應允與否,你倒是吱一聲啊!」蕭昱焦急地哀求道。
「你怎知陛下會答應?」
羊侃突然問,目光里充滿審視意味。
「啊?什麼?」
蕭昱愣了下,「你是說.....陛下同意由我來調查此案?」
羊侃道:「陛下的確同意了!我奇怪的是,你似乎猜到陛下會同意?為什麼?」
蕭昱睜大眼,確認自己沒聽錯,一股狂喜湧上心頭,臉色漲紅地用力揮舞拳頭!
他又不是蕭衍肚子裡的蛔蟲,哪能準確無誤地猜到蕭衍心思?
嫌犯自己查案,自證清白,本就是異想天開之舉。
羊侃入宮之前,他可是一點把握都沒有。
根本無法斷定,蕭衍一定會同意。
畢竟這件事乍一看,確實很荒唐。
只不過,自從他入獄以來,接連有東宮、豫章嗣王府、朱異的奴客找上門,目的都是想利用他這個嫌疑人搞事情。
親爸爸邵陵王蕭綸又是一副大義滅親,心急火燎和他劃清界限的態度。
再加上蕭衍把他扔在詔獄不管不問。
種種蹊蹺、古怪結合起來,讓他大膽地猜測一件事。
投毒案的真相,蕭衍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如今,蕭衍同意讓他這個「疑兇」來查案,變相證實了這個猜測!
這件事乍一看不可思議,可若是放在蕭衍早已獲悉案情真相的前提下,一切就都合理了。
蕭衍明知他不是兇手,卻又不能公開為他作證,更不能、也沒必要親自為他洗脫罪名,還他清白。
可是蕭衍又不願受人擺布,倉促給他定罪,從而使得幕後真兇得逞。
堂堂大梁天子,又豈會受人愚弄?
蕭衍想利用此案進行反擊,順水推舟做些事情,所以才會同意讓他來查案。
或許在蕭衍心目中,他這個庶孫根本無足輕重,死活無關緊要。
蕭衍只是不願讓幕後真兇輕易得逞,才在他下獄之後,既不查案也不放人。
蕭衍想深挖此案,卻又找不到合適人選。
他的自薦,只不過剛好碰上蕭衍有所需求。
可謂是雙向奔赴,榫卯相合!
蕭衍關不關心他的死活一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現在對蕭衍有作用!
讓他以嫌犯身份查案,就是給他一個發揮作用的機會。
事情辦得好、辦得對,他這個庶孫說不定就能在便宜爺爺心中留下印象。
事情辦砸了,不一定會丟掉小命,但他一定還是那個不受待見、默默無名的邵陵府三郎。
說好聽些是宗王庶子,三郎君。
其實就是王府里的三孫子,連吃塊肉都得看廚子臉色。
蕭昱再沒志向,也不想活得如此窩囊。
他一定要抓住這個機會,徹底脫離邵陵王府。
就算今後南邊混不下去,要做個「越北者」,有爵位官職帶資進組,總好過一介素人白身。
於他而言,這是一次徹底扭轉自身處境的機會!
想清楚這些,蕭昱反而冷靜下來,頭腦變得異常清醒。
他撣了撣早已髒污不堪的衣裳,施施然行禮。
他這副做派落在羊侃眼裡,立時就覺得這小子從容不迫,一定是提前猜中陛下心思!
蕭昱自然不會承認,自己其實慌得一批。
對高高在上的大梁天子的心理揣測,完全沒有一點把握。
之所以表現得還算鎮定自若,無非是他早已做好最壞打算的準備。
而今,他賭贏了。
沒有辜負他入獄以來薅掉的無數頭髮,一次次在腦海里復盤、推演。
他結合兩世為人的記憶、經驗、知識,展開無數場頭腦風暴,才換來這個結果。
用高情商的話來說,只不過是運氣的些許眷顧而已。
蕭昱臉上掛著一絲淡淡的微笑。
現在的他,可以稍微在羊侃面前「裝」一下。
畢竟老帥哥當局者迷,或許有些事的確不如他看得清楚。
「所以,你的確事前猜到陛下會同意?」
羊侃看著他,擰緊眉頭,「陛下命你查案,其意究竟在何?」
蕭昱笑道:「羊公不妨跳出此案,再回頭來看此事!或許此事在陛下眼中,根本就不是一樁投毒案!
現在,我們最需要弄清楚的是,陛下想讓我們做些什麼!
所謂查案,對象無非是人。
那麼陛下究竟想查哪些人?查到何種地步?」
羊侃怔了怔,恍惚間有所覺悟,「......依你之意,陛下早知此案背後原委?」
蕭昱笑而不語。
你自己猜的,我可什麼也沒說。
羊侃也意識到什麼,臉色微變,閉上嘴不再言語。
果如此,那麼陛下想要的,根本不是查案。
而是借他們之手,懲治一些人!
此刻,他們只不過是陛下手中刀而已!
回想起案發以來,陛下在此事上的糾結、反覆態度,羊侃恍然大悟。
他深深看了眼蕭昱,震驚、詫異、欣賞、讚嘆之色一閃而逝。
一介少年郎,竟有如此智略!!
此前京中傳聞他頭腦渾噩,行事不似常人?
難道是他故意為之?
只為自保?
再想到他不受邵陵王蕭綸待見,生活處境艱難,也就難怪了......
蕭昱見羊侃神情古怪,便猜到老帥哥心裡一定對他展開種種猜想。
這些都已不重要。
曾經,他仰仗羊侃鼻息,也感激羊侃入獄以來的庇護。
如今,他們也算半個同僚,算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有共同的任務和目的。
這也使得他們在「老媽前男友」這層關係上,更加緊密和團結。
「羊公,事不宜遲,就請解開鐐鎖,讓我好好泡個熱湯,換身乾淨行頭,便著手查案吧?」蕭昱笑道。
羊侃頷首:「在此之前,有一事我尚未告知。」
頓了頓,他又道:「方才那朱七郎見過你之後,便又去了廷尉獄,見了隨你入獄的仆奴王遵、奴婢喜鵲......
二人性命無礙,只是......傷勢不輕!」
蕭昱一愣,臉上笑容一點點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