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獄外圍獨立監舍。
一間牢房內,蕭昱見到王遵、喜鵲二人。
喜鵲換了身乾淨的粗麻窄袖短襦裙,右肩留下一條三寸多長的劃傷,皮肉外翻流了很多血,包紮後吊著胳膊,本就有些萎黃的臉色,看起來更加蒼白無血色。
小婢女一見他就哭個不停,吧嗒吧嗒抹著淚。
蕭昱低聲勸慰了一番也不起用,作勢要把她攬在懷裡,嚇得她臉色通紅地躲開,忸忸怩怩地低著頭小聲啜泣。
小婢女偷偷看了看在場的其餘人。
羊侃、殷不害和幾個獄吏、醫工。
她心裡暗暗羞怯,郎君和以往當真不一樣了,竟然想當著這麼多人面摟抱她......
雖說她也明白,郎君是想安慰她,可當著外人面,實在是難為情......
羊侃幾人不以為然,公卿士流與姬妾當眾狎戲再正常不過。
莫說摟抱親昵,再不堪污目的場面他們也見過。
大梁承平多年,建康更是四五十年不曾發生過大的戰事。
公卿士族蓄養姬妾成風,出門要是不帶幾個姬妾在身邊,別人還會取笑你有龍陽之好。
羊侃羊祖忻府上姬妾也不少,平時的生活也堪稱豪奢。
就這點事根本算不上污點,建康士流還盛讚他有謝安石遺風。
蕭昱沒想太多,他只是見小婢女哭得傷心,展現一下自己身為主人的關愛,僅此而已。
喜鵲的傷不算輕,好在沒傷中要害,皮外傷也容易治,可惜難免留下一道醜陋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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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床邊,看著陷入昏迷、高熱不退的王遵。
老僕半邊臉腫得老高,腦袋裹纏厚厚麻布,左眼部位還滲出一片血跡。
聽羊侃說,那朱彪朱七郎,原本打算剜掉王遵、喜鵲一隻眼睛,用來恐嚇他。
目的,自然是想逼他遵照朱異指示,把那張字條上的政敵供述成「同犯」。
喜鵲運氣好逃過一劫,王遵卻失去一隻眼睛。
獄吏說,昨日羊侃驚走朱彪一行時,那隻被剜下的眼珠慌亂間掉落在地,被踩踏成了肉泥......
細算下來,入獄至今已過八日,他和喜鵲、王遵卻還是第二次見面。
受到前身記憶影響,他對二人很熟悉、很親切、很信任。
二人對朱彪的反抗,也展現了一種叫做「忠」的東西。
坦白講,他還沒做好完全接納君臣、主僕、尊卑、忠義......這套沿襲數千年的綱常禮法價值觀的準備。
可他也的確在嘗試著轉變思想,不再用後世現代的觀念套用在當下。
他為能被蕭衍當槍使而感到振奮,為自己對大梁天子有作用而雀躍。
在小命面前,他完全可以絲滑地變成一個,公元541年的梁朝「土著」。
所以,他必須有意識地維護身邊人對自己的「忠」。
除了給予利益,當然還要展現出身為主人,有庇護奴婢的能力。
朱彪雖然只是一個奴僕,可他的主人是朱異,執掌內朝樞要三十年的寒門權臣。
不巧的是,經過此事,蕭昱和朱異算是結下樑子。
接下來他有兩個選擇,暫且忍讓不計較此事。
究竟如何做,才對他更加有利?
蕭昱頭腦里飛速計較起來。
除了這些冰冷理智的算計,他心裡還有些樸素的憤怒感。
那是前身記憶帶給他的情感。
王遵是母親李氏娘家老僕,多年來勤勤懇懇,李氏故去後,更是想方設法維護他。
沒有王遵,「蕭昱」的日子只會更加難過。
喜鵲是李氏從奴市上買回的奴婢,識字不多卻有一顆感恩的心,七八歲開始便照顧「蕭昱」,李氏故去後也不曾怠慢,是個本分樸實之人。
如今,這些也成了他的記憶和情感。
面對二人遭遇,他內心自然會感到憤怒,有一股強烈復仇的衝動。
利益的算計疊加個人情感,決定他必須要狠狠地報復。
蕭昱深吸口氣,心裡已有了初步盤算。
這件事急不得,必須套上一層查案的外皮,合理利用臨時掌握的權力,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蕭昱招招手,示意醫工近前來。
醫工是個中年男子,一身褐衣背著藥箱,戰戰兢兢地走到跟前,躬身行禮不敢抬頭。
他只是廷尉寺署里一名普通醫工,平時專為有身份的嫌犯治個頭疼腦熱啥的,遇上皮外傷也能勉強應付。
這位渾身髒兮兮、模樣倒是十分俊秀的郎君,不知是何來頭,竟讓廷尉平殷不害以禮相待?
這兩位受傷的犯人,明顯是他的奴婢。
看得出,這位郎君臉色很不好看......
蕭昱平靜地道:「把你治療剜眼之傷的辦法,說與我聽。」
醫工愣了愣,忙道:「用黃連、蕤仁微火煎煮,濾渣取清汁,每日用細麻蘸取少量擦拭眼眶四周,而後敷之,避光靜養......」
蕭昱聽了會,蕤仁他不了解,只知黃連有清火消腫功效,用來洗瘡應該合適。
「切記,每日換用麻布必須用沸水煮開,而後放溫方可取用!
若瘡口生膿腐爛,必須馬上用刀剔除腐肉!
至於止血、止痛藥物,你肯定比我更熟悉,酌情取用便可!」蕭昱沉聲吩咐道。
醫工頗為驚異,忍不住問道:「郎君知曉醫理?」
羊侃、殷不害也頗為意外地看著他。
蕭昱含糊道:「略懂一二......總之眼傷不可用烈藥,不可重壓,謹防潰爛!做到這些,其他的只能交給天意!」
他看著不省人事的王遵,希望這老僕命硬一些,扛過此劫。
「郎君吩咐,小人自當遵從,只是耗用藥物器具,須有寺署批文才可......」
醫工為難地看向殷不害。
殷不害當即道:「你只管照做,我自會籤押批文!」
「如此,小人一定盡力!」醫工連連拱手。
「多謝殷君!」蕭昱鄭重拱手。
殷不害正色道:「有如此忠僕,下官相信,三郎君絕非投毒兇手!」
蕭昱感激地笑笑,對這位濃眉大眼的青年官員好感倍增。
昔年晉室南渡之初,陳郡殷氏何其顯赫。
雖說被清談誤國的殷浩一場北伐丟光門閥榮耀,卻也始終位列二品甲族不墜門第。
到了如今蕭梁時代,陳郡殷氏卻早已淪為二流士族,不在高品之列。
可惜他對這殷不害沒什麼了解,也不記得學霸前任有沒有提到過。
聽說此人昨日當面怒斥朱彪,倒是有些剛正之氣。
蕭昱暗暗記住他。
蕭昱正要隨羊侃離開大獄,才發現衣袂一角被喜鵲緊緊拽住。
小婢女可憐巴巴地跟著他。
「你留下幫忙照顧王遵,等我查清案情洗脫罪名,再回來接你二人!」蕭昱寬慰道。
喜鵲一聽又癟著嘴吧嗒垂淚,萬般不舍,還是乖乖鬆開手。
「郎君一定要早些回來!」喜鵲哽咽道。
蕭昱笑了笑,「放心!」
蕭衍給他的任命沒有詔旨,中書公牒,不經過任何朝堂手續。
連唯一的一道手敕,名義上也是賜給羊侃。
這也意味著,他擁有的查案權力隨時有可能消失。
這就決定,他必須以最快速度了結此事。
既不能出錯,還要完美符合蕭衍心意。
這裡邊的門門道道,又得讓他薅掉大把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