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章嗣王府正廳內。
蕭昱坐在傅岐、羊侃下首,慢條斯理地喝著茶,不時抓些剝好的柑橘塞嘴裡。
他已吃下兩隻梨,一盤果脯,梨核就扔在面前矮案上。
此間茶水佐料太多,有些咸,他喝不習慣。
除此外,他對豫章嗣王府的招待還挺滿意。
上次「蕭昱」前來,只討得茶湯一碗,和病榻上的蕭棟草草說了幾句閒話,便被文學掾蔡懋不冷不熱地請了出去。
而這次——
蕭昱斜瞟正廳門口,文學掾蔡懋甚至沒有資格入內作陪,只能和典祠令劉福通、典府丞陳孝侍立在外邊軒廊下。
蕭昱看向正中主位。
山水屏風之前,大案後端端正正坐著一名盛裝美婦。
豫章嗣王太妃,王韞儀。
王韞儀也是蕭棟生母,王府內事務,全由她主持。
此刻年僅七歲的蕭棟,乖巧地跪坐在母親身旁。
另一名作陪之人,正是不久前,在詔獄內見過一面的鄭伯輿。
鄭伯輿擔任嗣王侍郎兼任中尉,也是蕭棟身邊,唯一一名由台省任命的王臣。
蔡懋、劉福通、陳孝三人級別太低,按制都是由諸侯王自行徵募。
蕭棟年幼,嗣王屬官配置尚且不全,府邸雖大,幕僚佐官也就只有這些人。
不過,這可不代表蕭棟真成了宗室邊緣人物。
且不說他乃昭明太子嫡孫,天然就距離皇位近人一等,內外朝以及天下諸多州郡,明里暗裡的昭明黨人不知幾何。
等到他成年,振臂一呼,不說應者如雲,那也是朝堂上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
嗣王太妃王蘊儀出身琅琊王氏,第一等僑姓高門,至今仍有非同凡響的影響力。
來時路上,蕭昱偷偷向羊侃、傅岐打聽過。
王韞儀幾位兄弟,不是在東宮做官,就是出任地方要員,絕非娘家無人。
蕭棟祖母蔡氏,也是蕭歡生母,被尊為金華敬妃,出身濟陽蔡氏,也算是南齊以來的僑姓二流門閥,至今仍有許多子弟活躍在大梁官場。
文學掾蔡懋,就是蔡氏子弟。
蕭昱自然是不敢輕視只有七歲的蕭棟,和人家一比,他才是妥妥的宗室透明人。
不過蕭棟畢竟年幼,許多事做不得主。
此次前來查案,主要對接的還是嗣王太妃王韞儀。
蕭昱側目望去,這位年僅二十五歲的王太妃薄敷鉛粉,膚色瑩白,一身素色袿衣襯托纖細身姿。
守喪期間妝容從簡,卻仍不失美艷。
從輩份算,他得尊稱王氏一聲「嫂嫂」。
可惜這位嫂嫂對他無甚好印象,方才見面更是滿臉驚疑,直到羊侃和傅岐對她解釋一番,她才勉強頷首致意。
以往,「蕭昱」甚少見到王遵、喜鵲之外的活人,自然不可能得罪過這位嫂嫂。
只因他的到來,讓豫章嗣王府不得安寧,蕭棟還因此臥床休養好幾日。
就算明知他不是投毒兇手,只怕也對他生不出好感,冷臉相對也正常。
聽罷羊侃、傅岐和王氏交談,蕭昱基本弄清楚事情起因。
蕭棟因貪嘴,吃了幾隻去年醃製的螃蟹,鬧肚子腹瀉,一度不進水食消瘦憔悴。
太醫署前來診治過,原本有所好轉,不想就在蕭昱來過一趟王府後,蕭棟病情再度加重。
隨後,太醫便在藥渣里發現藜蘆。
此物毒性劇烈,中毒症狀和鬧肚子腹瀉相仿。
一番追查,典祠令劉福通上報,有看管藥爐的仆奴指認,親眼看到邵陵王府三郎君,曾經鬼鬼祟祟出現在藥房附近。
於是乎,便有了驚動朝野乃至天子的豫章嗣王中毒一案。
「......邵陵府三郎.....嗯,是一位蒙昧性暗的溫和之人,和我們素無仇怨,又怎會投毒謀害?」
王韞儀看了眼蕭昱,斟酌語氣說道。
蕭昱咧嘴一笑,遙遙拱手謝過。
王韞儀一愣,似乎沒想到他會作此動作,勉強擠出笑容頷首回敬,又接著道:「不瞞二公,我與棟兒原本也認為,不可能是邵陵三郎下毒.....
萬幸天子聖明,重新徹查此案,既能為我嗣王府討還公道,又能還邵陵三郎清白~」
蕭昱面掛微笑,看來這位喪夫守寡的嗣王太妃,心裡拎得一清二楚。
人家話說的含蓄,前身「蕭昱」就是個心智未開的懵懂稚子,無緣無故怎會投毒害人?
此案背後另有真兇。
現在天子聖裁重新查案,對他們而言也是一樁幸事。
否則讓真兇繼續逍遙法外,萬一哪日再下毒手可怎辦?
鄭伯輿沉聲道:「既然三郎君是奉邵陵王之命前來探視,是否應該把邵陵王請來一併問詢?
那日三郎君來之前,下官記得應該是前一日,汝南侯蕭堅也曾來探視過。
假若所有到過本府之人皆有嫌疑,那麼汝南侯也應該接受問詢!」
傅岐、羊侃相視一眼,皆不說話,卻把目光投向蕭昱。
蕭昱笑了笑,鄭伯輿之意,無非是暗示他,此案極有可能和蕭綸、蕭堅有關。
案發以後,蕭綸急赤白咧和他撇清關係,又是派張仲武逼他認罪,又是求蕭衍賜死他,恨不得趕緊讓他去死。
如此過激的反應,很難不讓人懷疑他的用意。
假若真是蕭綸所為,那麼拋出他這個不受待見的庶子頂罪,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可就算是庶子,那也是親兒子,真就如此狠心無情?
蕭昱心中冷笑,他本人對這份血脈親情自然無感。
可前身留下的記憶,已經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難免受到些影響。
他的心裡,竟真的生出些悲憤痛楚。
好在他本人的理智很快將其壓過。
他現在更該考慮的是,假若證實的確是蕭綸所為,他又該如何處置?
「大義滅親」?
羈押蕭綸投入詔獄?
如實向蕭衍上報?
又或是假裝顧念父子親情,哭天搶地向蕭衍求情?
假設他的推斷不錯,蕭衍已經知道案情真相,且真兇的確是蕭綸。
那麼蕭衍命他查案,是希望他將蕭綸一竿子打死?
還是順勢敲打,適可而止?
他要抓住這次機會迎合蕭衍,讓自己真正走進便宜爺爺的視線,就得每一步都走得符合心意才行。
蕭昱又有薅頭髮的衝動,這可比單純地查案困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