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伯輿話里話外暗示,投毒案和蕭綸、蕭堅脫不了干係,就差直截了當地說,請傅岐、羊侃即刻提審蕭綸父子!
王韞儀原本緊緊注視著傅岐、羊侃二人,涉及到邵陵王,不知他二人可有膽量查下去。
可她忽地注意到,傅岐、羊侃皆是沉默,目光卻投向末尾坐著的蕭昱!
這是怎麼回事?
堂堂廷尉卿、都官郎中,又是奉敕查案,難道還做不了主?
即便做不了主,他二人為何要等候蕭昱的態度?
難道此次查案,蕭昱才是真正做主之人?
他一介白身,連封爵都沒有,哪有資格查案?
王韞儀姣好面容錯愕不已,一雙秋水眸子驚疑不定地看向蕭昱。
鄭伯輿顯然也注意到傅岐、羊侃二人的異狀,皺皺眉頭看了眼蕭昱,若有所思。
蕭昱不自覺地挺了挺胸脯,臉上淡然自若,心裡卻有些暗爽。
這就是權力的滋味!
身為蕭衍指派的「主審」,雖說不方便公開宣布,可傅岐、羊侃絕對會一絲不苟地執行天子敕命,所有關於這件案子的決斷,都會徵詢他的意見。
蕭昱呷口茶,故作淡定地道:「太妃勿急,制局典事伏岩、步兵校尉陳昕,已分頭去請邵陵王、朱舍人,等所有涉案相關方到齊,再當堂對峙不遲!」
「制局!」
王韞儀驚呼一聲,頗有些花容失色,沒想到連天子爪牙都出動了。
倘若天子命制局協辦查案,某種程度上也就意味著,這件案子不論涉及到誰,都將一查到底!
王韞儀擔憂地看向鄭伯輿。
雖然她希望揪出真兇,為自家兒子討回公道,可絕不希望事情鬧太大,以至於牽連各方,釀成不可挽回的後果。
鄭伯輿微不可覺地搖搖頭,示意她稍安勿躁。
廳內安靜下來,眾人各懷心事,不再言語。
蕭昱也耷拉眼皮,腦中飛速急思。
細究下來,蕭綸的嫌疑的確不小。
假若真是蕭綸所為,假若蕭衍早知是蕭綸所為。
而蕭衍又破天荒地允許他這個白身庶孫,在自身嫌疑都還未徹底洗脫的前提下,提前獲釋,作為隱藏主審查案......
那麼蕭衍希望他會如何對待蕭綸?
真就一查到底?
還是知分寸、識大體,適可而止?
蕭衍對宗室有種近乎於病態的優待、縱容。
或許是他顧念血脈親情,或許是他看慣了蕭齊子孫自相殘殺,不希望自家子弟步後塵.....
總之,結合學霸前任的吐槽,和蕭昱自己的了解來看,蕭衍大概率無法完全下定決心治理宗室。
以大梁今時今日面臨的內憂外患來看,妄動宗室極有可能直接動搖統治根基。
有些問題積重難返,或許明知其存在也無法解決。
若是如此,蕭衍或許不希望大義滅親的鬧劇,真的發生......
小半時辰後,一陣雜亂腳步聲從軒廊下傳來。
侍立在廳門前的蔡懋、劉福通、陳孝幾人慌忙避讓,邵陵王蕭綸當先怒氣沖沖地闖了進來。
蕭確緊跟在後。
伏岩手捧千牛御刀,不緊不慢地步入正廳。
眾人急忙起身見禮。
蕭昱也跟著站起身,不等他看清楚蕭綸模樣,只見其怒目四下里一掃,而後便鎖定在自己身上。
「畜生!寡人打死你!」
蕭綸一見他就雙目噴火,拎起老拳打了過來。
蕭昱下意識揮手擋開他的拳頭,伸手一推他胸前。
蕭綸似乎沒想到他敢反抗,噌噌連退幾步,身子趔趄搖晃,幸虧蕭確眼疾手快扶住他才站穩。
蕭綸滿臉驚愕,呆愣了三秒鐘,旋即更大的怒火湧上心頭,漲紅臉怒吼:「寡人殺了你!」
他推開蕭確,左右找不到刀劍,竟舉起矮案就要向蕭昱砸來!
「邵陵王!休要放肆!」
一道偉岸的身影擋在蕭昱面前!
羊侃單掌摁在案几上,又是一掌輕飄飄拍在蕭綸胸口。
蕭綸雙手一松,身子向後踉蹌摔倒,吃人般的目光怒視羊侃,一張臉憋成了豬肝色!
蕭確急忙上前攙扶他。
羊侃放下矮案,沉聲道:「我等奉敕查案,千牛刀、敕令當前,放肆者罪同御前失儀!」
伏岩這才不慌不忙地道:「邵陵王且先息怒,有什麼話等查明案情再說!」
蕭確低聲勸慰,眼神複雜地看向蕭昱。
蕭綸爬起身,指著蕭昱氣得渾身發顫:「好個無君無父的畜生,寡人這些年真是小看你了!」
蕭昱也是心頭火起,見面就被一通辱罵不說,還差點吃了大逼兜。
你是「蕭昱」他爹,可不是我爹,真要打起來非得狠狠揍你丫的不成!
不過這些話,蕭昱也只敢在心裡腹誹一番,萬不能真的說出口。
仔細看就會發現,蕭綸和他的相貌很是相似,不用說也能確定,這位暴躁老哥,的確是他這副身子的生身之父。
他可以不承認,可身份和外人視角否定不了。
蕭綸就是他爹!
在三綱五常,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禮法觀念下,父乃子之天的思想根深蒂固,也是時代倫理道德的基石。
真要毆爹三拳而走,犯了惡逆大罪,就算蕭綸有天大的罪過,反過頭來全然是他的不對!
所謂父可以不慈,子卻不能不孝。
這份極其不合理的綱常義務,本就是尊卑有別的觀念主導下,天然就被世人所認可奉行的禮法!
蕭昱惱火之餘,迅速在心裡計較清楚,冷靜下來。
他略作醞釀,雙膝噗通跪倒在地,紅著眼哽咽道:「孩兒失手誤傷阿父,萬般死罪,請阿父責罰!」
他「咚」地磕頭,又哭嗆道:「孩兒身陷囹圄本已萬念俱灰,幸得天子著恩於世,許孩兒協助二公查案,為自己洗脫冤屈!
今日請阿父前來問詢,只為儘早查明案情,絕不敢有絲毫冒犯之意!
萬請阿父體諒!」
蕭綸聽到他這番話,竟顧不上發怒,一臉愕然地瞪著他。
似乎沒想到,他能說出這樣一通言語!
蕭確也十分震驚,這位平日裡說話都有些口吃的三弟,怎麼突然間變得口齒伶俐起來?
羊侃拱手道:「還請邵陵王入座,等朱舍人到來,一併問詢!」
假若他才是投毒案真兇,而把蕭昱扔出來頂罪,豈不又是一件宗室醜聞?
傅岐也勸道:「邵陵王稍安勿躁,還請入座!」
太妃王蘊儀身為主人,驚訝地差點目睹一場父子相毆的鬧劇。
雖說她十分憎惡蕭綸,案情未明之前,也只能佯作笑臉地好言勸慰。
蕭綸仍一臉驚疑不定,倒也勉強冷靜下來,冷著臉坐到王韞儀下首,陰沉目光仍冷冷盯著蕭昱。
似乎在懷疑,這個從未放在心上的庶子,短短几日怎麼就性情大變?
眾人齊齊鬆了口氣,各自落座。
果然,有邵陵王蕭綸在的地方,壓根就清靜不了。
片刻後,步兵校尉陳昕,帶著朱異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