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朱異和兩名太醫的到來,所有和此次投毒案直接相關的人員全都到齊。
朱異可比蕭綸聰明多了,痴肥的身子一經露面,馬上一溜小跑進到正廳,吃力地弓腰向在座諸人見禮,一張肥厚肉臉擠出卑微諂笑。
他雖然執掌內朝,軍國詔令、公卿表疏皆出自其手,權力不可謂不大。
可論及身份,在座眾人哪個不比他出身門第高?
朱異有權而無勢,論地位只配和蕭昱坐一桌。
士流對朱異不滿,大可以直接上疏彈劾,乃至當面呵責斥罵,還能贏得一個不與近幸小人同流合污的清流之名。
朱異若對士流不滿,只敢也只能暗戳戳地背地裡使手段。
他若是真敢無緣無故打壓殘害哪家士族,這些階層地頭蛇立馬會聯合起來,向蕭衍施壓投訴。
真到了那時,大梁天子會捨棄誰,結果顯而易見。
朱異還真就識趣地坐到蕭昱下首,還不忘側身對他作揖見禮。
蕭昱不苟言笑,矜持地頷首回敬。
他再不濟也是宗室子弟,天子庶孫,面對權傾當世的寒吏幸臣,自然不能露出絲毫討好媚態。
否則傳揚出去,名聲可就徹底毀了。
門閥士族保有的權力不多,文化解釋和輿論掌控便是其中最主要的兩項。
也只有這幫生下來不愁吃喝的膏粱子弟,才有閒情逸緻鑽研文化,實現個人學術成就。
南梁以文化繁榮著稱,離不開承平多年之下,士族子弟在遠離朝堂政治之後,轉而把時間精力用在豐富精神世界上的原因。
真要戰亂頻繁,窮得人人吃不飽飯,哪還有閒心搞學術?
蕭昱瞟眼向羊侃、傅岐、鄭伯輿幾人望去。
幾位士族官員皆是對朱異不假辭色,臉色要多冷淡就有多冷淡。
就連門口站著的蔡懋、劉福通、陳孝幾人,見到朱異時,也只是克制地拱手見禮。
明明朱異一道批敕就能調動羊侃,傅岐也得在朱異安排下,老老實實入台城當班。
可實際見了面,當孫子的卻還是朱異。
南朝政治弔詭之處,蕭昱今日也算是親眼見識到了。
王韞儀雖是個端莊大氣的女人,可今日事干係重大,案情又不清不楚,關鍵是背後還有天子捉摸不透的態度。
她端坐主位如坐針氈,自知無法掌控局面,只能強笑著把皮球踢給蕭昱:「邵陵三郎,不知這案子你打算從何處查起?」
眾人目光齊刷刷投向蕭昱。
蕭綸、蕭確、朱異等人也清楚,今日真正主持查案的,是這位無爵無官無職的宗室子。
一個十六歲少年郎,不久前還是疑兇嫌犯,竟搖身一變成了無冕主審,當真是聞所未聞之事!
天子這一步棋走得,出乎所有人意料。
蕭綸陰沉臉色,目光閃爍。
天子讓這孽畜查案,究竟有何用意?
蕭確滿眼複雜地看著蕭昱,忽地發現,他對這位三弟知之甚少。
或許從今日開始,才算是真正了解他......
蕭昱站起身,對眾人拱手,走到廳中踱了幾步。
他表面鎮定沉穩,內心還是有些緊張。
從今日起,從此刻起,就是他真正以「蕭昱」身份,面對這個世界的開始。
「入獄伊始,羊公曾言,有府中看管藥園的奴僕指認,認定我是當日投毒之人!」
蕭昱話音鏗鏘,振振有力,「既如此,就先把府中涉事之人帶上來,與我當堂對峙!」
鄭伯輿和王韞儀相視一眼,起身退下。
不一會,他便帶著典祠令劉福通、典府丞陳孝和一名喚作保奴兒的後院仆奴回到正廳。
蕭昱負手打量著三人,一一走過三人面前,最後停在保奴兒面前。
「那日,是你負責為豫章嗣王熬煮湯藥?」蕭昱目光逼視著他。
保奴兒弓腰彎身,腿腳有些發軟,顫聲道:「正是~」
「把你當時看到的,原原本本說出來!」蕭昱喝道。
保奴兒結結巴巴地道:「當日....當日奴在灶房煎藥,晌午時水喝多了,便去屙了泡尿,回來時正好看到,有個人影離開灶房,那模樣瞅著眼生......」
蕭昱問道:「當時你可發現,藥爐有何異樣?」
保奴兒搖頭道:「未見異樣~」
蕭昱又問:「你可知我是誰?」
保奴兒小心翼翼抬起眼皮看了看他,茫然地搖搖頭:「奴從未見過郎君......」
蕭昱厲喝:「既然你不識我面目,為何敢言辭鑿鑿地指認我就是投毒兇手?」
保奴兒睜大眼震驚又惶恐,似乎沒想到,他指認的兇手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保奴兒下意識地向站在身邊的劉福通望去。
劉福通身子很明顯地顫了下。
「你慌什麼?」
蕭昱敏銳捕捉到此人異樣,站在他面前直盯著他。
劉福通強自一笑,拱手道:「下官有腿寒之症,站久了雙膝酸疼,故而身子時有顫動.....
下官以為,時隔多日,此奴記不清嫌犯樣貌也不足奇......」
蕭昱深深看他眼,這劉福通似乎要咬死他就是兇手。
「我再問你,當日你所見人影,衣著如何?」蕭昱又問保奴兒。
保奴兒努力回憶著:「像是.....像是青布短衣、蒼布裹頭.....」
此話一出,劉福通臉色微變。
在座眾人俱是皺眉。
唯獨蕭綸目光閃爍,漸漸握緊拳頭.....
蕭昱冷笑:「大膽奴僕!你所形容的衣著,分明是奴婢裝扮!我堂堂宗王之子,豈會不顧禮法穿奴人衣著?」
「這.....這.....」
保奴兒萬沒想到,自己話中漏洞百出,任何一句當面對峙起來,竟然完全站不住腳!
「不對!奴記錯了,那人穿的是.....是.....」
保奴兒滿頭大汗,絞盡腦汁也形容不出,宗王之子應該有什麼樣的衣著扮相。
「還敢胡編亂造!」
蕭昱怒喝,「方才你所說,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你所見行蹤鬼祟人影,的確是奴僕裝扮!
第二,你分明是受人指使,栽贓誣陷於我!」
保奴兒腿一軟跪倒在地,臉色蒼白一個字也說不出。
「陳校尉,勞煩派人將此奴押下去嚴加看管!」蕭昱吩咐道。
陳昕一抱拳,喝令一名禁軍甲士入廳,將保奴兒拖走。
蕭昱高聲道:「請文學掾蔡懋近前答話!」
蔡懋跨進門廳,展袖施禮。
蕭昱道:「那日蔡君見過我,可否向在座諸位形容一番,我當日的裝束?」
蔡懋想了想,拱手道:「三郎君當日身著寬袖黃衫,頭束幅巾,裝束和保奴兒所見之人截然不同!」
蕭昱微微躬身:「多謝蔡君!」
蔡懋微微一笑,告退下去。
豫章嗣王蕭棟忽地小聲道:「寡人想起來了,那日小叔父來探望,前後不過一刻鐘,期間並未離開過~」
蕭昱笑了笑,拱手致意。
廳內無人說話,一時間靜得連呼吸聲都能聽見。
眾人心中對此案本就狐疑頗多,此番對峙下來越發能肯定,投毒兇手並非是蕭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