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軍甲士將保奴兒拖走,看似粗暴兇狠,實則在蕭昱的暗中授意下,陳昕並未對這奴婢用刑。
保奴兒顯然是受人指使,既不知案情真相,更不知背後主謀,對其用刑意義不大。
方才蕭昱在審問保奴兒時,典祠令劉福通神色有異,還主動為其辯解,明顯不合情理。
典祠令是王國屬官,職掌宗王家廟祭祀,管理相關禮籍、文書。
台省為王侯配備屬官,通常就以典祠令為限,從王國三卿到典祠令由中央台省選授,其餘僚佐自行徵辟。
考慮到豫章嗣王蕭棟年紀尚小,屬官配置大多不齊,劉福通這位典祠令,在王府內的地位其實不低,許多事也得兼掌。
保奴兒一個賤籍奴子,就算隸屬劉福通管轄,劉福通也沒必要主動開口為其辯解。
國家編戶每年都在減少,王侯公卿掌握的依附奴婢卻越來越多。
士流之家最不缺的就是奴人,更何況是嗣王府邸。
劉福通發聲那一刻,蕭昱就認定他有嫌疑,至少也是此案知情者之一。
蕭昱沒有急著審問劉福通,負手在他面前一陣踱步。
蕭昱也不說話,時不時瞟他一眼,不輕不重地冷笑兩聲。
劉福通微微躬身低頭,目光緊隨蕭昱腳步移動,兩鬢下已滲出細密汗珠。
他似乎很想抬起頭,向廳中某處、某人望去,卻又極力按捺住,以至於渾身緊繃輕顫不已。
蕭昱把他的細微神情變化看在眼裡,心中有了些計較。
劉福通或許只是知情者,而非主謀。
既然如此,當堂提審他的話,說不定會嚇得他口無遮攔,該說不該說的一股腦吐出來。
這件案子查到現在,形勢已經萬分微妙。
既要查明案情,又不能讓真相不受控制地大白於天下。
這或許也正是蕭衍想要的效果。
查明案情是為了震懾陰謀不軌之徒。
讓真相在可控範圍內曝光,是為了維持宗室穩定,保住天家顏面。
蕭昱作為此案的直接當事人,又在詔獄住了八九日,最能感受到「上邊」對於此案遲疑不決的態度。
也正是因為,蕭衍這種既不想任由真兇逍遙猖狂,又不想一巴掌將其打死的矛盾心態,才讓蕭昱這麼個無關緊要的小角色,有了夾縫生存的機會。
蕭昱深深看了眼劉福通,走到陳昕身邊壓低聲道:「勞煩陳校尉將此人帶下去好生看管,不許他和外人接觸,也要當心他畏罪自盡!」
陳昕有些詫異,倒也沒多問,喚來兩名禁軍甲士,親自將劉福通帶下去。
蕭昱瞟了眼蕭綸,這廝睜大眼死死望著劉福通被帶走,神情明顯有些慌了......
「何不繼續審問?」
嗣王太妃王蘊儀忍不住問道,「後宅事務大多交由劉福通掌理,假若保奴兒知道些什麼,說不定劉福通也是知情人,何不當堂審問?」
蕭昱笑道:「太妃慧眼,正因我懷疑劉福通和保奴兒陰謀勾連,才令禁軍將二人分頭羈押。
重壓之下,或許不用審問,二人也會不打自招。」
王韞儀還是有些不解。
在她看來,讓二人留在廳上,當著眾人面審問,給予嫌犯的心理壓力不是更大?還能防止二人串供?為何要帶走?
蕭昱不知如何解釋。
總不能說,就是怕兩人扛不住壓力,一股腦吐得乾乾淨淨,直接供出背後主謀,讓整件事再無轉圜餘地。
這位王太妃還是太年輕了些,看不穿這件案子背後的複雜博弈......
鄭伯輿輕咳一聲,拱手道:「邵陵三郎如此安排,一定有其用意所在,太妃靜待結果便是!」
王韞儀仍是滿心疑惑,出於對鄭伯輿的信任,頷首不再追問。
鄭伯輿父祖先侍昭明太子,又侍豫章王蕭歡,再侍蕭棟,可謂昭明系元老。
要說她母子最信任之人,非鄭伯輿莫屬。
蕭昱這點心思和用意,自然瞞不過羊侃、傅岐。
二公一個垂眼一個捻須,看似一言不發神遊天外,實則對廳中眾人反應、氣氛變化洞若觀火。
朱異像座肉山似的端坐在案後,肥厚臉上掛著彌勒佛似的微笑,一雙眼睛卻滴溜溜打轉兒。
方才那奴子和典祠令劉福通,明顯是此案知情人。
蕭昱不抓住機會突破二人心理防線,當堂審問出案情真相,卻一反常態及時打住,讓陳昕把二人帶下去看押,究竟是何用意?
天子授意蕭昱以區區白身主審此案,目的又是為何?
朱異陷入沉思。
蕭確雖比蕭昱年長些,卻到底少了些兩世為人的宿慧,和一些穿越者獨有的先知先覺。
截至目前,他對此案仍茫然懵懂。
他只看懂並且相信一件事,三弟蕭昱的確是智慧大開,性情大變,不然絕無可能像方才那樣說話!
蕭昱喝口香茗,又把兩名太醫請到廳堂中央,讓二人重新講述發現毒物的經過。
這條線索本身對案情推導作用不大,不過蕭昱在仔細聆聽時,發現一處細節。
「兩位是說,從藥爐里發現的藜蘆用量並不大,能使中毒者症狀加重,卻並不致命?」蕭昱皺眉問道。
兩位太醫忙給出肯定答覆。
「這就奇了!」
不只蕭昱感到驚奇,在座眾人也面面相覷。
既然是投毒害人,毒物用量就應該越大越好,哪有毒物數量「剛剛好」?
既不致命又能顯露出中毒症狀?
倒像是下毒者故意為之?
蕭昱餘光瞥了眼蕭綸,這廝一臉驚疑不定,似乎也對此事萬分想不通......
轉念蕭昱又想到,這麼做的目的只有一個,讓這件「投毒案」如期爆發,卻又不會真的害死蕭棟!
誰有動機這麼做?
不可能是投毒兇手!
既然投毒,那就一定是奔著要人命去,沒有半路回頭的道理。
蕭昱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划過,頭腦飛速轉動。
他對這件案子的所有推導,都建立在蕭衍已經知曉案情的基礎上。
那麼蕭衍又是從什麼途徑獲悉此事?
豫章嗣王府內,一定有他安排的眼線!
否則,他決無道理第一時間知曉內情!
如此一來便說得通,為何藥爐里明明有毒物,卻用量不大無法致死!
有人在暗中保護蕭棟!
此人是誰?
侍郎兼中兵鄭伯輿?
文學掾蔡懋?
典府丞陳孝?
亦或是,不在廳上的某個不起眼奴婢?
蕭昱心裡漸漸明晰起來。
除了陳昕、伏岩和一眾朱衣刀敕,這大廳里外,還有一雙代表天子的眼睛!
突然間,蕭昱有些毛骨悚然,這種被人窺伺、盯梢的感覺一點不好!
就好比沒穿衣服,卻要站在聚光燈下,接受無數目光的審視。
蕭昱瞟了眼羊侃、傅岐幾人,幾位老公侯顯然也意識到什麼,臉色嚴肅腰板挺直。
朱異眼睛也不敢再亂瞟,愈發正襟危坐。
蕭綸臉色發白,雙手攥緊死死揪住衣裳。
王韞儀和蕭棟在鄭伯輿的暗中提醒下,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不敢再隨意出聲。
蕭昱默然片刻,事已至此,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裝模作樣地把案子查下去。
「汝南侯蕭堅雖是我兄長,可他也到過豫章嗣王府,需要依例對其訊問!」
蕭昱瞥了眼蕭綸、蕭確,看向伏岩道:「汝南侯可請來?」
伏岩道:「下官已派人去請,想來已快到了。」
頓了頓,伏岩道:「此外下官還有一事,需稟明三郎君!」
「何事?」
蕭昱心不在焉,還在考慮著如何在蕭衍的眼線監視下表現自己。
伏岩告罪一聲,上前在他耳邊低語。
蕭昱一臉驚愕,眼睛漸漸睜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