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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賴住羊府(默默再加更)

2026-10-10 00:42:07 作者: 火腿滾豆花

  數日後。

  噠噠馬蹄聲從羊府後院傳出。

  一片青草鋪地的演武場上,蕭昱跨馬挽弓,嗖地一箭射出,射中二十步外的一隻人形草靶。

  只不過並未射中要害,力道也差了些,箭矢掛在了草人腿上。

  「雙腿夾緊,上身挺直,出手再乾脆些!」

  「引弓要穩,松弦時下身虛離馬鞍,抓住馬背起伏顛簸之際,最為平緩那一瞬放箭!」

  「莫要屏氣,自然放輕呼吸便可,不然體力損耗過快,越發會感到緊張疲憊!」

  羊侃一身黑色褲褶戎服,挎刀站在場地邊沿,注視著場中練習騎射的蕭昱,不時出聲指點。

  王遵拄著木杖,很是拘謹地坐在一旁。

  他蒙著左眼,只露出右眼,頭髮斑白了大半,面容也蒼老了許多,腰背顯得越發佝僂。

  喜鵲站在他身側,眼睛不眨地看著場中飛奔的矯健人影。

  一名二十歲許,虎背猿臂、濃眉大眼的男子站在王遵另一側,同樣緊緊注視著場中騎射之人。

  他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褐褲褶,腰懸一口刀鞘開裂褪色的環首刀。

  他便是李氏侄兒李武安,蕭昱的表兄。

  李武安還算運氣好,雖說受牽連,遭剝奪軍職押入建康縣獄,萬幸在此期間沒有受到嚴刑拷打。

  甚至連個找他審問案情的人都沒有。

  他如同被人遺忘一般,關在建康縣獄半月余。

  假若蕭昱定罪,他最輕也是個流徒之刑。

  蕭昱無罪釋放,投毒案也已經在事實層面查清楚,羊侃遣人帶上名刺去見建康縣尉,當天就把他帶回來。

  李武安原本在石頭城戍軍中擔任隊主,經此一難丟掉軍職,成了有民籍在身的無業之人。

  當初李武安是作為募兵進入石頭城戍軍任職,按照大梁制度,募兵保留原籍不入兵籍,解除軍職離開軍隊後,仍歸舊籍。

  一旦歸入民籍,就要開始承擔丁稅,不管有無田地,都得按照人頭,每年繳納租米5石、祿米2石、布絹各2丈、絲3兩、綿8兩。

  假若通過繼承、買賣、墾荒獲得田產,還要額外承擔畝稅,每畝2升。

  大梁以18歲為丁,16歲為半丁,半丁和丁女承擔賦稅的一半。

  大梁沒有均田制,朝廷不負責統一分田,土地大規模集中在大大小小的士族、王侯、官僚、豪強手中,國家掌握的公田、軍屯、民屯只占少數。

  

  這種情況下,下崗後的李武安通常只有一個選擇:開荒種田

  墾荒墾荒,首先得有荒地可供開墾。

  自劉宋大明年間發布的占山法施行後,上流階層憑藉品官等級合法占有山林川澤。

  士族莊園、王侯別業、寺院佛田開始大量占有超過律法限制的土地數目。

  可供開墾的荒地自然越來越少。

  再加上李武安手頭並無多少積蓄,購買農具、耕牛又是一筆沉重花銷。

  所以他想要自己開荒種田,當一名小地主,基本不可能。

  那麼只有第二條路可走,成為佃戶替官家耕種公田,為士族公卿耕種私田,從此成為依附民。

  李武安原本打算走第三條路,皈依三寶,出家為僧。

  這其實是現如今的大梁,眾多無地無產又無業的編戶正在走的路。

  當然,想要當僧徒沙彌,取得度牒從民籍轉為僧籍也不容易。

  朝廷雖然崇佛,可大量人口逃稅往寺院跑也不是事,自然要收緊做僧人的途徑。

  李武安為此感到焦慮痛苦,人生失去了方向和希望。

  他甚至想逃往會稽郡,聽說那邊的五斗米道發展紅火,實在不行就投身某位天師門下做親隨,時機一到就舉旗起事幹革命......

  就在他最為茫然惶惑之際,來到羊侃府中,見到了蕭昱。

  蕭昱及時覺察他內心的糾結苦楚,好言勸慰了一番,勉強撫慰他受創的心靈。

  蕭昱告訴他,自己已經得到太子殿下許諾,安排他進入宣城王府中出任大堂經理。

  有了爵位官身,就可以擁有蔭戶,到時候就讓他成為自己名下第一位蔭戶,不再需要繳納沉重的賦稅。


  李武安不懂大堂經理是個什麼官兒,可他知道,表弟馬上就要封爵做官,成為建康城裡,多如牛虱的公卿士流的一份子......

  李武安大喜過望,想都沒想就答應下來。

  投靠表弟門下做蔭戶自然是好的,既能逃避賦稅,還能謀一份前程,再說自家人還能坑他不成?

  李武安於黑暗中重新尋回光亮,宛如煥發新生。

  他更加沒想到,還能親眼見到大名鼎鼎的羊侃羊公,親自在自己面前展示弓馬武藝。

  羊侃身邊,羊令薇端坐胡床,握一支笛子正專心致志地吹奏,羊侃不時笑吟吟地指點她幾句。

  羊令薇吹奏的曲子名叫採蓮,乃羊侃親自譜寫。

  笛聲時而舒緩、時而悠揚,仿若夏日湖面,採蓮人乘舟划過,水波隨搖櫓層層漾開。

  羊侃的次子羊球沒有參與這次家庭活動,獨自在宅院裡練習公文寫作,也就是時下所稱的「尺牘」。

  老三羊鵾也是個閒不住的性子,且喜好武事,也在場地一側,和兩個奴僕持步槊對打。

  蕭昱射空兩囊箭,雙臂酸軟無力支舉,跨下馬時趔趄了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武安跑來攙扶他,「阿昱,你的騎射技藝大有長進啊!」

  蕭昱咧嘴一笑,衝著羊侃大聲道:「有羊公親自指點,想不精進都難!」

  羊侃對他這些浮誇的諛詞諂言早已免疫,面無表情地走向羊鵾,接過去掉槊頭的步槊,和羊鵾對練起來。

  說是對練,實則是老子打兒子,沒一會羊鵾就嗷嗷嚎叫起來。

  蕭昱和李武安說笑著,走回到場邊。

  喜鵲忙拿著布帕為他擦汗。

  「你傷口還未完全癒合,可別隨意活動胳膊!」

  蕭昱忙接過布帕,擦拭滿頭滿臉的汗水。

  喜鵲道:「郎君不許婢子做這,也不許婢子做那,婢子來了好幾日,成天無事都不知道做些什麼~」

  蕭昱笑道:「咱們在羊公府上吃喝不愁,你自然什麼也不用做,趕快把傷養好才是要緊事!」

  喜鵲鼓鼓嘴,又想到郎君在意自己,眉眼間又有點小歡喜。

  王遵站起身,「此番遭難,仆本以為難逃一死,萬幸老天開眼,夫人庇佑,為郎君開了心智.....」

  王遵哽咽了下,心情激盪難以言喻。

  蕭昱笑道:「王伯好好歇息幾日,準備些祭品,過兩日一同到阿母墓前祭拜~」

  王遵連連點頭應下,又道:「郎君就快要封爵授官,今後萬不可呼我為伯,免得亂了禮法遭人彈劾!

  仆本就是李氏門客,今後便以家僕身份侍奉郎君,郎君直呼姓名便可!」

  蕭昱也未堅持,笑著應下。

  「郎君封爵授官,那今後是不是也能住進自家宅邸?」喜鵲忍不住問道。

  蕭昱擺擺手:「事情尚未定下,可別奢想太多。」

  「噢~」喜鵲吐吐舌頭。

  雖說太子蕭綱口頭答應過問他封爵授官一事,可這些人的辦事效率,蕭昱可是一點不敢奢望。

  王子封爵授官能否得賜府邸還不好說,有的有有的無,最終待遇因人而定。

  而他大概率拿不到如此豐厚的賞賜。

  建康城人多地少,好地段的房宅更是緊俏稀缺,除了有錢,還得有身份地位才能染指。

  他一個初授起家官的宗室子,兜里比臉乾淨,買宅子是不現實的,先厚著臉皮在羊侃家裡住幾日,等確定職事以後,再慢慢租房過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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