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羊公步弓開二十石,騎弓開六石,可否展示一番,讓我等晚輩開開眼界?」
趁著坐在場地邊沿歇息的工夫,蕭昱同羊侃閒聊起來。
羊侃面無表情地看他眼,那眼神猶如看個傻子。
「你方才騎弓用幾石?」羊侃問。
「1石余?」蕭昱不太確信。
「1石又24斤!」
羊侃報了個準確數值,他對自家府里每一件兵器都很熟悉。
蕭昱飛速在心裡默算,也就相當於30公斤出頭,66磅左右的拉力,即便放在後世也算是重弓。
羊侃又淡淡道:「軍中騎弓通常在3鈞至1石間,步弓稍重,弓臂加長,大多在1石2鈞以上。
方才你所用硬弓,乃是昔年我隨蕭寶夤征討關中時,從羌胡叛軍中繳得......」
羊侃看他眼,「以你的年紀,能在馬上用此弓射完兩囊箭已屬不易,今後勤奮些,做個驍將不成問題!」
難得從羊侃口中聽到誇讚他的話,蕭昱嘴一咧,挺了挺胸脯,頗有些得意。
1石折合4鈞,按照羊侃的解釋,他在這個年紀能馬上開硬弓,已經算是將門子弟的水平。
正常作戰時,當然不會每一次都拉滿弓矢,且騎射時馬背顛簸,四周流矢橫飛,地面還有敵兵拿著槍矛大戟胡亂捅刺,還得防備對面敵將敵騎的箭矢,每一次出手都是膽量、勇氣、準頭、運氣的比拼,根本容不得你想太多。
「羊公口中的驍將,對比的是哪些人?」
蕭昱想到一個問題,一臉期待地問。
羊侃略作思索,「驍將者,能開硬弓,馳馬刺敵,臨陣知機,進退有據,前有周山圖、張敬兒,本朝如曹景宗、裴邃!」
蕭昱試探道:「比之羊公何如?」
羊侃默然,隨手取過身邊弓矢,不見他怎麼瞄準,抬手便是滿弓一箭射出,箭矢破風嗡地一聲颯沓飛向遠處!
五十步開外一株碗口粗槐樹,「哚」地一箭釘在樹幹上!
蕭昱跑過去一看,箭簇一整個沒入樹幹,甚至因為衝擊力過大,箭杆連接箭簇的部位已然崩斷。
蕭昱「嘶」地倒吸涼氣,快五十歲的猛男,果然還是猛男.....
蕭昱又顛顛兒地跑回來,拿起羊侃所用角弓試了試,使出吃奶的勁也只拉開三分之一。
「羊公果真猛將也!」
蕭昱比劃大拇指,又滿心好奇地道:「昔日北方有猛將高敖曹、賀拔岳,比之羊公何如?」
羊侃搖搖頭:「論披甲陷陣、摧敵破鋒,我不如也!」
蕭昱「哦」地一聲,老帥哥這番話他聽懂了。
論個人武藝,羊侃自愧不如,但他也有自信在其他方面勝過二人。
羊侃又命仆奴搬了些槊、刀、弓弩來,指著一堆兵器道:「平日熬鍊氣力所有之強弓硬弩,與行軍作戰時不同,你儘可能用2石弓、6石腰引弩來練力。
如此一來,今後戰場上,不論騎戰步戰,激烈廝殺後,你還有餘力追敵或者逃命!」
蕭昱望著一堆兵器,咽了咽唾沫。
看來自己距離達到羊侃標準里的「驍將」,還差很遠......
當即,蕭昱又在羊侃的監督指導下,拿未開刃的環首刀和李武安、羊鵾捉對廝殺起來。
李武安習武多年,步戰是他的強項,力氣也比蕭昱大。
經過羊侃幾句點撥,他用刀時更加得心應手,甚至能和羊侃對練過招。
羊鵾自不用說,正經將門子弟,打小就在羊侃嚴厲督導下練習弓馬,綜合實力勝過蕭昱和李武安。
羊侃膝下三子,能繼承他武將衣缽的,恐怕也只有羊鵾,且個人武藝或許只能達到父親的六七成。
羊鷟性格忠厚,身體天賦也差了些,按照羊侃的評價,能做個千人將已算到頭。
老二羊球厭武喜文,羊侃也不強求他,只讓他學些粗淺拳腳,不至於真就手無縛雞之力。
不過在蕭昱看來,羊球不論是講玄論道還是經學治國都不咋地,而這兩樣,是時下大梁選拔人才最為看重的能力。
一晌午時間,一眾年輕人就在演武場上哼哼哈嘿地愉快度過。
期間,在蕭昱強烈要求下,羊侃還從武堂取出那杆天子御賜的「折樹槊」,為眾人表演一番馬上持槊的衝擊戰法。
話說那還是在四年前,蕭衍率領眾卿遊玩樂游苑,當時少府獻上新造成的兩刃槊,蕭衍當場令羊侃跨騎御馬持槊表演。
當時場外圍觀之人之多,甚至不顧禮節爬樹觀看,竟把御園樹木壓斷。
蕭衍高興之餘,便賜此槊名為「折樹」。
這杆大槊的確很威猛,長近6米,粗30餘厘米,純粹是為了表演所造。
即便如此,羊侃展現出的強悍武藝,還是令南朝士人為之震撼。
當時蕭衍還笑稱,他年輕時用馬槊的身姿和羊侃很像,可惜現在老了,不復當年。
這段趣聞,蕭昱也是從學霸前任口中聽得。
當時她推了推眼鏡,給出蕭衍四字評價:臭不要臉!
當蕭昱親眼見羊侃揮舞又長又粗的一根大傢伙左右劈刺時,心中的震撼不比當年爬樹之人少。
就算只是表演,他這輩子只怕都夠不到羊侃的高度......
午後,蕭昱本打算叫上李武安,繼續到演武場揮灑汗水,羊鵾興沖沖跑來,叫他一同到羊侃書房。
羊鷟不知幾時回來,還帶回了一個好消息。
二十二歲的他終於出仕了,尚書省吏部選曹通知他,準備出任太子右衛直後一職。
這是太子右衛率府下轄武職,品級不高,甚至算很低,只有三品勛位,連流外七班都達不到,妥妥一個士流眼中的低劣濁職。
「雖是濁職,卻好歹也算順利起家,今後須得用心當值,勤謹做事,不得怠慢!」羊侃語重心長地道。
「孩兒謹遵阿父教誨!」羊鷟躬身道。
羊侃點點頭,對長子的品行他倒是不擔心,能吃苦、肯幹事,絕不會嫌棄品階低微就消極怠工。
說白了,這孩子老實人一個。
蕭昱也向羊鷟道賀,這官職安排得頗有深意。
級別雖然不高,卻是太子扈從、宮門守衛,有大把機會接近儲君。
二品高門自然是看不上的,對於羊氏一般的次品、次次品士族而言,也算是不錯的起家官。
羊侃叮囑了幾句,便令羊鷟三兄弟先退下。
「太子信守承諾,看來他答應為你封爵授官一事,也快有消息了。」羊侃道。
蕭昱坐在一旁喝酪漿,這玩意兒在建康可是稀罕物,也只有羊侃家中才常備,南人可喝不慣這腥膻玩意兒。
「我不急,反正留在羊公府上有吃有喝,遲個半年一年也無所謂!」蕭昱笑道。
羊侃沒有理會他的玩笑話,沉聲道:「宣城王蕭大器乃太子嫡長子,今後極有可能成為太子,你若是做了他的僚屬,今後也算前程光明。
不過你畢竟是邵陵王之子,雖然經過投毒案,父子關係鬧得幾近破裂,但血脈聯繫斷不了。
太子和邵陵王表面和睦,暗裡矛盾也不少。
今後如何在中間轉圜,就看你的本事了。」
蕭昱笑了笑,他和蕭綸的關係不是幾近破裂,而是完全碎裂。
或許出於禮法,他還得捏著鼻子叫一聲爹,可雙方根本不具備取信彼此的基礎,這一點大家心知肚明。
所以,他得不到來自邵陵王勢力的任何支持。
他想清楚了,今後在蕭大器府上做大堂經理,迎來送往好好打點各方,伺機謀求掌握兵權的武職,哪怕是品級低的濁職也行。
當然,即便是武職,也不能斷絕和東宮的關係,最好是直接隸屬於太子或者蕭大器。
總之,搞接待賠笑臉雖然能積攢人脈關係,可真正的實權相對有限。
真到了局勢動盪之際,還得是手中握著刀,才能保護自己。
「我現在明白,為何你執意要殺朱彪!」
羊侃忽地道,「一個不敢徹底得罪朱異之人,不論天子還是太子,都不可能完全信任!」
羊侃滿含深意地看著他,似乎在說,你小子真他娘的是個人精!
蕭昱微微一笑不說話。
其實那日他沒想太多,一為王遵、喜鵲報仇,出口惡氣。
二是他琢磨著,既然蕭衍利用他敲打各方,他要是連一個惡奴都不敢殺,膽子也太小了些,今後還怎麼委以重用?
事後尋思起來,殺朱彪還真是利大於弊。
如今建康城裡,已經有人冠以他「強直耿介,有骨鯁之節」的美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