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蕭綱侍立在淨居殿外廊下,微微躬著身,頷首垂目,雙手交疊於身前,連眼睛都不敢四處亂瞟。
內給事馬忠為他取來一張內襯絲綿的草墊,蕭綱輕輕擺手笑著婉拒。
「殿下還是坐吧,裡邊還得等一會~」馬忠笑道。
「有勞馬中官了,只是御前不可失禮,我還是站著等候覲見便好~」蕭綱笑道。
馬忠也不勉強,拿著草墊掀開竹簾進了內殿。
蕭綱深吸口氣,繼續垂手肅立。
不一會,天子呵斥聲隱隱傳出,甚至還有摔砸物品的聲響。
然後便聽到嗚嗚痛哭聲.....
蕭綱嘴角上揚,閃過幾分冷笑。
過了會,有腳步聲從殿內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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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綱抬眼一瞥,一座體態痴肥、一步一顫的肉山掀開竹簾跨出殿門。
他雙眼通紅,肥厚的臉上掛著淚珠,見到蕭綱一愣,急忙行禮:「臣見過太子殿下!」
「朱舍人免禮!」
蕭綱虛抬手,故作驚訝地道:「朱舍人這是怎麼了?莫不是受了陛下責罵?」
朱異撩起寬袖抹了把臉,「唉~是臣犯了過錯,惹得陛下動怒,實在是罪過!」
蕭綱寬慰道:「朱舍人掌理中省政事繁多,難免有疏漏,待孤向陛下求個情,只要不是什麼軍國大事,都還有補救機會!」
「多謝太子體諒!」
朱異一臉感激,寬胖的身子很是費力地躬了下去:「萬幸只是一點小過,不至於耽誤正事......
臣就不耽誤太子覲見陛下了,先告退!」
蕭綱笑呵呵地目送他走遠,收起笑容哼了聲,脫下鞋履正了正衣冠,掀開竹簾踏入內殿。
朱異在拐過宮牆時回頭瞟了眼,見蕭綱已入淨居殿,放慢腳步一張臉陰沉下來。
因為擅自插手豫章嗣王中毒一案,方才他被天子重重責罵。
天子氣憤之處在於,他自以為是地調羊侃率東宮衛士前去抓捕蕭昱,希望利用此事,讓羊侃觸怒蕭綸,再借蕭綸之手收拾羊侃.....
不想,他這點心思,早在敕令發出之時,就已經被天子覺察。
天子不動聲色,沒有制止。
不是因為不知情,而是想順水推舟下一盤更大的棋。
天子的棋有沒有下成他不知道。
可他著實挨了頓臭罵,明面上沒有受罰,可廷尉正陸繕、廷尉監徐弘二人,卻已被左遷至閩中三郡做縣令去了。
陸、徐二人是他插手法司的重要一環,靠著這層關係,多少犯了事的公卿士流有求於他,地方州郡找他辦事的更是多不勝數。
他錢塘朱十幾位子侄,能在潮溝至青溪的黃金地段連片置辦宅邸,這一筆收入貢獻不小。
現在可好,二人遭貶,相當於折了一棵搖錢樹,連帶著他朱舍人的聲威也大大受損。
「蕭昱!」
朱異心中暗罵。
他可忘不了,蕭昱當著他面砍死朱彪。
「方才聽天子提及這小畜,言辭間頗多欣賞.....看來收拾他,還得從長計議.....」
朱異尋思間,走出宮門坐上軺車,在一群青衣奴客簇擁下浩浩蕩蕩離去......
淨居殿內。
蕭衍在抄錄佛經,蕭綱坐在一旁研墨。
馬忠點燃博香爐里的檀香,又紮好四周幔帳,使得殿內光線明亮些,便悄無聲息地退走。
筆墨觸及紙張發出沙沙聲,蕭衍手腕擺動間,一頁頁古雅沉斂的草字經文便書就而成。
蕭綱放輕自己的研墨動作,擔心多餘的噪聲驚擾了專心致志的天子。
他不時往蕭衍筆下望去,有心想要讚美兩句,臨了又咽回話頭。
「世纘(蕭綱字)....」
「陛下?」
蕭衍突然出聲,蕭綱手一抖,幾點墨汁濺到了書案上,他急忙用袖口拭去。
「若你心中有氣,大可以吐露出來,朕不會怪你~」蕭衍頭也不抬地道。
蕭綱小心翼翼地道:「臣不明白陛下意思....」
蕭衍一邊抄寫佛經,一邊淡淡道:「蕭綸毒害棟兒,意圖挑起東宮和昭明黨人矛盾,你難道不惱?」
蕭綱默然了會,「阿六他.....的確混帳糊塗!可陛下也知道,他的性子本就桀驁放蕩,有些事興許頭腦一熱就做得出.....
好在棟兒無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蕭衍筆尖一頓,「若非有人將那藥爐里的毒物取出,只留下少許,你真以為棟兒能逃過此劫?」
蕭綱微露驚訝,天子說這話,也就表明蕭棟身邊,的確有天子安排的人暗中保護。
這件事他和徐摛幾人推演時就猜到過,現在天子當面承認,印證了他的猜想。
蕭綱恰到好處地表現出幾分震驚,而後試探著問道:「照此說,陛下原本是想藉助此事.....」
蕭衍看著他,「不錯!朕當初的確想藉助此事,將那無君無父的畜生賜死!」
蕭綱心肝兒一顫,這次是真的驚嚇到了。
一向對宗室優容寬待的天子,竟然表露出賜死親子的念頭!
「陛下!」
蕭綱當即就要紅著眼求情,展現出身為兄長的寬宏大量和兄友弟恭。
蕭衍擺擺手,「事到臨頭,朕還是遲疑了,顧慮太多。宗藩不能輕動,不能讓那些個士族門閥,看到插手朝堂的機會!
朕寧可宗室流血,也不願重蹈王與馬共天下之舊事!」
蕭衍眯著眼,一字一句地道:「就算天下要亡,也得亡在我蕭氏之手!」
蕭綱呆了呆,旋即沉默不語。
天子此言,就是要把江山興亡,和蕭氏興衰死死綁在一起。
至於什麼士族、黎庶,蕭氏興則興,蕭氏亡則亡。
為一姓之私而損天下!
「宗藩不能輕易廢置,甚至不能打抑過甚!大梁土地半數以上掌握在大小士族手中,他們握有的人口究竟有多少,連朕也不知道!」
「一旦失去宗王出鎮威壓地方,用不了幾年,各地州郡不再為我朝廷所有!」
「宗藩不能廢,卻得想辦法予以制衡!」
「朕會把邵陵王府官、國官裁換一批,蕭綸那逆子再桀驁不馴,只要朕活著,一道詔旨足可將其廢黜!」
「朕更擔心的是世誠!」
蕭綱一個激靈,湘東王蕭繹?他的七弟!
蕭衍低沉道:「朕已有了些想法,且試試他的心思再說!」
蕭衍看著他:「朕做這些,都是在為你掃清路障!你寬厚有餘威厲不足,朕是怕你壓不住他們......」
「阿父!」
蕭綱拜倒,濁淚滾滾而下,倒有七分真心三分做作。
「另外,朕聽聞,你授意宗正卿蕭曄過問蕭昱封爵授官一事?」
蕭衍話鋒一轉,忽地問道。
蕭綱一愣,抬起頭看著老父:「臣念及蕭昱處境艱難,故而.....」
不等他說完,蕭衍打斷道:「蕭昱之事,朕自有安排,你無需再管!」
「臣遵命.....」
蕭綱雖想不通,老父怎會突然對蕭昱感興趣,更猜不透,老父想讓蕭昱做什麼。
可老父已經當面把話講明,他哪裡還不明白,老父這是打算親自過問蕭昱封爵授官一事。
蕭綱又陪侍一會,告退離去。
淨居殿內,蕭衍繼續獨坐案後,一絲不苟地抄錄經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