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七年,歲在辛酉,五月二十日。
蕭昱會永遠記得這一天。
昨日下午,中書省一名主書令史來到羊侃府邸,專門向他宣喻口敕,命他於今日酉正之前,入台城淨居殿覲見天子。
那名主書令史特意叮囑,讓他儀容得體,謹守宮廷禮儀,最重要的是不可延誤時辰。
蕭昱也曾幻想過,自己憑藉投毒案中的表現一鳴驚人,受到朝野贊喝天子賞識,然後直接封官拜將權傾當世,嚇得蕭綸反過來喊他爸爸......
這番幻想令他顱內高潮熱血沸騰,對嘛,這才是穿越者應有的待遇.....
回到現實,他又不斷地告誡自己,這畢竟不是小說,不是存在於他腦海的幻想世界。
蕭綸罵他,他會憤怒生氣。
朱彪拿刀子捅他,他會流血疼痛。
這幾日在羊侃的調教下練習弓馬,他會累成狗不想動彈。
前天在演武場和羊侃馬上對陣,雙方持槊衝擊對刺,羊侃那杆裹紅布沒有槊刃的大槊,擦著他的麵皮划過。
就這,也差點將他當場送走。
事後,老帥哥淡定地表示,一切盡在掌握中,就是要讓他真切感受真實的戰場,生死只在瞬間!
紅布槊頭迎著他的臉刺來那一瞬,蕭昱清楚記得自己當時的感覺。
頭腦空白、渾身麻木,耳邊聽不到任何聲響,血液仿佛凝滯,時空好似停止!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狂跳不已。
第一次認識到,原來死亡距離他如此近!
當有了這些最真實的體會後,蕭昱越發清醒地了解到,虎軀一震是不存在的,他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命運的眷顧。
當然,如果不是他拼命爭取,始終沒有放棄,命運又怎會垂憐於他?
所以,入東宮見過太子蕭綱後,得到了一份大堂經理的差事,已經令他歡喜滿足。
如果蕭綱的承諾能儘快兌現,那就更好了。
他不再敢奢望能夠一步到位見到蕭衍,然後就此成為天子心腹乖孫之類的。
人嘛,還是得現實一點。
畢竟他只是個小卡拉米,就算通過投毒案,展現出一些小機靈、小聰明,只怕也不足以讓大梁天子注意到他。
那可是真正一言而定生死的皇帝。
前世回老家見到村支書都得熱情洋溢地打招呼、散煙,突然間通知你要見國家元首,這這這......腿怎麼邁?手放哪裡?
趁著坐在屋中,由羊令薇帶著兩個奴婢為他束髮的空閒,蕭昱耷拉眼皮繼續做著心理建設。
好歹他也是皇族宗室,妥妥的貴族分子,身上和蕭衍流著同樣的血,沒啥大不了的......
二把手太子爺都見了,不也有說有笑,還混了不少水果吃,就是「跪下——拜謝」這道流程有點多,廢腰廢膝蓋。
不過轉念一想,他能報以相對輕鬆的心態見蕭綱,是因為他把對蕭綱有益的事情做在前,先一步賣乖示好。
蕭綱就算不領情,想來也不至於過於刁難。
見蕭衍則完全不同。
投毒案雖然結束,可他的所作所為能否令蕭衍滿意,是否精準命中蕭衍心理預期,還不得而知。
邵陵王蕭綸入台城一趟,毫髮未傷地回來,除了折損中兵參軍事張仲武和一些豢養的武士,好像沒多大損失。
蕭昱就更加忐忑了,蕭衍這副高舉輕打的動作,到底有何目的?
這次見面,小命應該是無恙的,只是任何的言行舉止,和他的前途息息相關,難免心裡七上八下......
羊令薇見奴婢給蕭昱戴上幘巾時歪了些,不太滿意,示意奴婢走開,自己親自動手。
「世兄可否稍稍低頭些,我為世兄系上束帶?」
羊令薇踮起腳尖,仍有些不好就手,聲音軟糯地輕聲道。
「那我直接坐地上好了,方便你打理!」
蕭昱推開屁股下的胡床,直接盤腿席地而坐。
胡床也就是小馬扎,這玩意兒作為輕便坐具,已是不同階層的通用家具。
他坐的胡床有些高,羊令薇身子嬌小還未長成,為他打理髮飾難免有些吃力。
「多謝世兄~」羊家小娘小聲道。
「薇娘為我束髮,是我應該道謝才對!」蕭昱笑道。
羊令薇抿嘴一笑。
阿父不放心交給奴婢打理,讓她親自過來幫忙,以免儀容失當君前失儀。
她偷偷看了眼兩腿伸直,兩手向後撐地,一臉無所事事的蕭昱。
建康城裡的公卿士流子弟,可不會像蕭世兄這般.....嗯....放達不羈。
二百年前衣冠南渡之初,士人不拘禮教放浪形骸,肆意張揚性情。
如今卻大不一樣,講究禮數周到得體,禮製成為大梁律法明文規定的教條,豪情奔放只是極少數「名士」標榜自我的標籤。
蕭世兄為人真性情,灑脫不羈,頗有古人之風呢~
羊令薇不住用餘光瞟向蕭昱,不知怎地,面頰竟有些微紅微熱。
蕭世兄英挺俊朗,氣質渾然不似那些敷粉塗面的士流子弟,難怪阿父喜歡他......
蕭昱見羊令薇神情有些恍惚,竟把原本準備給他戴上的黑介幘,錯戴成了武官常用的平巾幘。
經他提醒,羊令薇才紅著臉低聲致歉,又為他調換回來。
這小娘,怎地心不在焉?
未免尷尬,蕭昱故意找話頭道:「請教薇娘,似我這樣的身份,第一次入宮覲見天子,具體都有哪些講究?」
羊令薇想了想,「首先便是衣著。世兄雖是宗室,卻無爵無官,故而穿白色單衣、束革帶、踏烏皮履。
頭飾上,無官身自然不能戴進賢冠,故而用文官常服所配之黑介幘較為合適。
另外就是入宮時,世兄須記得等候通事舍人或者內廷中官引入,入內殿前還須脫履......」
羊家小娘還真就給他科普了一番宮廷禮節,講得頭頭是道。
「薇娘對朝廷禮制竟這般熟悉?厲害!」
蕭昱毫不掩飾自己的讚嘆佩服。
羊令薇臉蛋微紅,小聲道:「世兄過譽了,只不過平日裡閒書讀得多,所知還很粗淺.....」
蕭昱戴好巾幘,站起身,張開雙臂,任由羊令薇為他系上革帶。
羊令薇雙環髻上斜插的銀制桂花簪,從髮髻里滑落掉下,蕭昱彎腰撿起來,順手為她插回髮髻。
「嗯,這支簪子配薇娘,才能顯現出其清雅素美的本質!」
蕭昱一臉認真地贊道。
「多謝世兄.....」
羊令薇臉蛋紅熱,小聲道。
方才她可沒想到,蕭世兄會如此自然地湊上前為她插簪子......
「咳咳!」
羊侃步入屋中,「可準備妥當了?」
蕭昱展了展雙臂,轉了個圈。
「不錯。」
羊侃略一頷首,「去吧,犢車已在門廳等候!」
蕭昱微笑著對羊侃、羊令薇揖禮,而後甩著寬袖從容而去。
羊侃父女站在檐下,目送他身影走遠。
「再有兩年,薇娘便該行笄禮了.....」
羊侃突然沒頭沒腦地輕嘆一聲。
羊令薇一怔,不解地仰頭看著他:「阿父?」
羊侃捻須,默然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