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府牛車送蕭昱抵達大司馬門外時，已是下午申時二刻。
大司馬門位於台城南面正中，乃是宮城正門，門樓高達三層，門外有東西雙闕。
東邊還有一道二門，原本叫做南掖門，天監年間改稱端門。
走端門可直入朝堂區域，分布著大量內朝官署。
走大司馬門可直通太極殿，從路線上更便於前往內廷。
蕭昱站在宮門前等候，羊府牛車則到附近等他出宮。
今日輪值大司馬門的守將隸屬衛尉，是一名黑臉絡腮鬍的將軍，蕭昱請教姓名，他卻理都不理。
蕭昱自討沒趣，只能自己負手在宮門前轉悠。
他這身裝束，一看就是沒有官職爵位的白身，不是宗室遠支，就是被徵召、辟除的什麼賢達隱士。
這兩類人前途不明，就算得到入宮機會，也不一定能飛黃騰達。
黑臉將軍見慣了，自然懶得理會他。
等了會，一名漆紗籠冠、身穿朱衣的宦官趕來迎接。
見到這宦官，黑臉將軍急忙上前見禮，口稱：「張中使！」
這位「張中使」並未與黑臉將軍過多寒暄，四處張望見到蕭昱快步迎上前：「可是邵陵王府三郎君？」
「正是！敢問中使是？」蕭昱拱手。
「奴婢中常侍張僧虔，見過三郎君！」
「原來是張中使！有勞！」
客套幾句，張僧虔邀蕭昱從右側門道進入宮城。
蕭昱還不忘對那黑臉將軍拱手示意。
這一次，黑臉將軍不敢怠慢，抱拳頷首。
目送二人步入門道入了宮城，他扶握佩刀，喃喃低語：「原來是怒殺犬朱七的邵陵王子......」
蕭昱隨張僧虔一路穿過宮室殿宇，往位於台城西北隅的淨居殿趕去。
蕭昱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結交內廷宦官的機會，一路上主動攀談。
張僧虔中常侍的內臣之職聽著嚇人，其實只算宦官系統的中層品階，從班次論，相當於文官的四五班，著實不高。
自劉宋以來，寒門掌機要的政治格局成型，宦官的地位便一落千丈。
別說中常侍級別低，就連後宮總管大長秋一職，也不過相當於最低一級的寺卿。
秉著多個朋友多條路的觀念，蕭昱倒也不會瞧不起張僧虔，依舊客客氣氣地同他攀談。
張僧虔也是個會來事的，這位邵陵三郎進了一趟詔獄，全須全尾地出來不說，還能得到天子召見，豈是等閒之人？
當即，張僧虔也含了三分討好之意，熱情地打開話匣。
「郎君乃白身，沒有門籍，不然可以從東西華門入宮，節省一半的腳程.....」
「今後等郎君有了爵位官身，也就輪不到奴婢來引路，自有謁者前來恭候.....」
「方才那位黑臉大漢是城門屯司馬徐雄，隸屬衛尉，職掌大司馬門鎖鑰與屯兵，郎君莫看他不苟言笑，人家可是正經廝殺漢出身......」
走到台城北牆附近，靠近大通門，張僧虔引著蕭昱來到一處不甚起眼的閣門外。
「從此門入便是淨居殿，郎君自請入內便是，奴婢雖是內監，照規矩未得傳召也是不敢隨意踏入的！」張僧虔拱手道。
蕭昱往閣門內里看了眼，有門屏遮擋無法直接看到內里情形，卻能覺察到這地方很是清靜，附近只能看到一隊隊朱衣宿衛走過，偶爾有幾名灑掃寺人。
「有勞張中使！」蕭昱揖禮。
張僧虔笑道：「下次見面，興許奴婢就該以爵位相稱了！」
蕭昱輕笑兩聲，在張僧虔注視下先一步跨進閣門往內里走去。
繞過門屏，空間一下子寬敞起來，一片鋪磚中庭，正對處一座面闊三間的殿宇。
相比一路走來見到的宮殿園林，這地方就樸素多了，就像是公侯府上的一處普通中院。
估摸著時辰還早，蕭昱本想放慢腳步，好好看看這地方。
這裡雖然偏僻冷清，卻是整個台城事實上的中心，也是大梁皇權的核心所在。
並且未來幾年，一直都會是這樣。
殿前外檐垂著一道竹簾，竹簾掀開，一個佝僂腰身的人影走出。
蕭昱心裡一驚，急忙快步迎上前。
羊侃千叮萬囑過，在見到蕭衍之前，他大概率會先見到一人。
內給事，馬忠，一名貼身侍奉在蕭衍身邊的老宦官。
內給事一職，根本不存在於現行的宮廷宦官體系里。
但馬忠的地位，遠非空置多年的大長秋可比。
內給事不過是方便外臣稱呼罷了，按照寺卿班次象徵性地給予秩祿。
無人知道馬忠從哪裡來，只知當年蕭衍率軍攻入建康時，這老宦就已經追隨在身邊。
「小子蕭昱，拜見馬中官！」蕭昱主動見禮。
馬忠笑呵呵地打量著他，「陛下小憩剛醒，你來的正是時候，進來吧！」
「謝馬中官！」
蕭昱脫下烏皮履整齊放於外廊，只穿足衣隨馬忠入殿。
大殿空蕩，素木地板踩上去發出輕微地吱嘰聲，空氣中充斥一股檀香味。
四周垂掛紗帷，隨風輕輕擺動。
馬忠引著他走到南面，窗牖前鋪設青竹簟，一位身穿灰舊緇衣的清瘦老者趺坐蒲團上，轉動手中珠串念念有詞。
「臣蕭昱叩見陛下！恭祝陛下千秋萬歲！」
蕭昱肅穆地拜倒，大聲山呼道。
蕭衍睜開眼，淡漠平靜的目光看著下方跪拜之人。
「起身奏對。」蕭衍淡淡道。
「臣謝陛下！」
蕭昱爬起身，上身微微前躬，低頭夾腿兩手交疊放於身前，像一隻鵪鶉，恭敬且卑微。
忽地，蕭衍指著他對馬忠笑道：「你看，朕早就說過，此子貌極恭肅，善觀天顏，曲合主心，非是大忠，便是大奸！」
蕭昱心肝兒都顫了顫，小腿肚子打彎兒差點軟癱下。
便宜爺爺這話，怎麼聽也不像是誇他.....
馬忠笑道：「『千秋萬歲，長樂未央』一句，本就是兩漢吉語，常用在正旦大朝、元會大典之上。
蕭昱截其一而禮讚陛下，倒也不算故意獻媚，頂多是有些曲意迎合的小心思罷了~」
蕭昱也不知該作何解釋，更不能辯解，只得擠出幾分尷尬討好的笑臉。
萬幸蕭衍似乎只是開個玩笑而已，並未真的不喜，反倒饒有興趣地打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