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昱......朕怎麼覺得，此名有些熟悉？」
蕭衍緩慢轉動手中珠串。
馬忠笑道：「陛下忘了，吳平縣侯蕭景四弟，也是取名為昱。」
蕭衍手中珠串一停，恍然道：「對了，朕怎麼把他給忘了.....」
吳平縣侯蕭景，是蕭衍的叔父蕭崇之長子。
蕭衍的爺爺蕭道賜生有三子，長子尚之，次子便是蕭衍之父蕭順之，老三蕭崇之。
那位蕭昱又是蕭崇之幼子。
說來這位蕭昱也算是個宗室奇人。
此人年輕時輕浮狂躁，曾在府中私自鑄造錢幣，遭人檢舉揭發，因宗室身份免於死刑，流放臨海郡。
後來蕭衍強令他受菩薩戒研習佛法，沒想到他從此性情大變，在晉陵太守任上著實幹了些實事好事，使得郡內風氣為之一清，百姓皆贊其賢名。
不想他卻突發疾病，卒於任上。
晉陵百姓甚至自發為他立碑、建祠。
不過這蕭昱只是宗室遠支，沒有爵位食邑，只以刺史官相贈，以示哀榮。
這位遠親宗室已死十六七年，蕭衍實在是有些記不清了。
今日見到蕭昱，這才隨口問起。
蕭衍一指蕭昱，又問馬忠：「以此子的行輩，同名可犯家諱？」
馬忠笑道：「陛下放心，蕭昱和吳平縣侯之弟，只屬於小功親，雖在五服之內，卻是同宗不同房，相隔甚遠。
我朝禮制，避家諱僅限於從祖父，且逮事則諱，不逮事則不諱，故而蕭昱之名並不犯諱！」
蕭衍點點頭，不犯家諱，自然也就不算違禮。
馬忠看了眼蕭昱，又笑道：「奴婢特意打聽過，蕭昱之名是宗正寺按照譜牒所取，又和那一位受到菩薩點化的宗親相重，莫非正是天意使然？」
「噢？」
聽馬忠這麼一說，蕭衍愈發感到驚奇，不住地打量著蕭昱。
算算時日，那位突然病卒的宗親故去之日，也就是蕭昱剛好出生之時，前後相差不久。
那位宗親前半生毫無功績，貪財犯禁，人到中年卻突然在受了菩薩戒後幡然悔悟，痛改前非，短短几年就做出一番實績，惠澤一方百姓。
而眼前這位庶孫蕭昱，人生軌跡和那位宗親何其相似！
此前名聲不顯，一樁投毒案卻讓他大放異彩，宛若新生！
莫非，此蕭昱和彼「蕭昱」，冥冥中都是受到佛法的點化？
且二人之間，存在某種關聯？
蕭衍神情莊重起來。
在他看來，一個人短時間內發生重大轉變，一定是受到了某種指引。
昔年，若非他強令那位宗親接受菩薩戒，那位又如何會煥發新生？
蕭昱垂手肅立在殿中，交疊的手心一片汗水。
他是真不知道，原來十多年前，也有一位和他重名的遠支宗室。
更詭異的是，那位「再從祖父」的人生經歷，和現在的他十分相像！
半生渾噩，一朝醒悟，從此改頭換面，成就一番事業.....
當然，他現在只到醒悟階段，遠沒有做出什麼事業。
原本這種事只能說巧合。
可在當下，舉國上下崇佛的濃厚氛圍里，這種事可就非常有說法了。
菩薩點化，佛法感化和指引，就是一種普遍令人信奉的解釋。
而這種人，往往會就此披上一層神秘面紗......
「蕭昱.....」蕭衍忽地道。
蕭昱身子一繃，「臣在！」
「你學過哪些佛經？」蕭衍問。
蕭昱心裡一咯噔，佛經？
他哪有閒心學那玩意兒！
寺廟他倒是逛過，功德也獻出不少，可就是沒讀過佛經！
前身也沒讀過，記憶里，那傻小子一看書就煩躁，和他上輩子挺像的......
「臣.....從未研習過佛經！」
蕭昱漲紅臉，吭哧吭哧憋出一句。
沒辦法，這種事唬不了人。
蕭衍可是精通儒玄道的大家，隨便問一句，都能把他底褲看得清楚。
他哪裡敢隨口胡謅？
蕭衍皺了皺眉，「你生母李氏，生前可禮佛？」
蕭昱忙道：「阿母自然是崇佛的！臣記得，阿母生前供奉一尊菩薩像，每日早晚都會虔誠禮拜！
阿母最遺憾之事，就是拿不出余財為菩薩像鍍金身......」
蕭衍臉色稍霽，「想是李氏至誠皈敬，使得菩薩有感，賜下福報，為你消除惑障，開得慧明，方才度過災厄.....」
蕭昱哽咽了下，「不瞞陛下，臣在獄中時，夜裡常夢見阿母侍奉在蓮台之側，有一束靈光始終照耀在臣頭頂！
驚醒後，只覺頭腦清明，渾身輕快不感倦乏！」
蕭衍神色動容：「果有此事？」
「臣豈敢哄騙陛下！」蕭昱急忙拜伏。
蕭衍頷首，雖然沒有立刻就相信他的話，卻也不再質疑。
畢竟只有如此神異之事，才能解釋，為何蕭昱一個籍籍無名的宗室庶子，突然能在此次投毒案中，展現出過人的機智和沉穩的處事手段。
「起身吧，朕本以為你是故意藏拙，不願顯露才能招致殺身之禍。
現在看，你因得了李氏福報，才有今日這份機緣~」蕭衍感慨道。
蕭昱爬起身，擦拭眼角，小心翼翼地道：「臣有時也在想，以往的渾噩憨痴，並不一定是壞事，興許也在冥冥中保護著臣......」
「哦？」
蕭衍轉動念珠，「適才你所言，暗合經中禍福相循之旨。你未習內典，卻能一語道出個中要義，足見法緣不淺！」
蕭昱低著頭保持恭謙之態，心裡飛速計較，這話是誇讚他與佛有緣？
不會也讓他受什麼菩薩戒吧？
蕭衍緩慢轉動念珠，又笑道：「你此前無名，可經過投毒一案，你已為朝野臣民所知。
朕問你，你心裡是否懼怕？」
蕭昱抬起眼皮飛速一瞥，又急忙低下頭，思忖片刻才道：「臣此前無名，也不敢有名，只因阿父不喜臣，故而名、位於我有害無益！
如今，臣想要這份名位，也不再懼怕！」
蕭衍露出笑容，波瀾不驚的眼眸里閃過幾分異色：「為何？」
蕭昱拜倒，鄭重其事地叩首，而後直起身抬起頭看著他：「臣有陛下，我有阿翁，自然不懼！」
蕭衍眼中光亮一閃而逝，仰頭哈哈大笑起來。
馬忠也在笑，看向蕭昱的目光里充滿異彩。
好久沒見過這般有意思的後生小輩了......
蕭衍似乎許久沒暢快大笑過，連淨居殿內的氣氛都為之輕快活絡起來。
蕭昱也咧嘴，笑得十分憨厚、乖巧。
我都這麼沒臉沒皮地喊出表忠心的話，親爺爺你還能不收我？
你那條粗腿，我是抱定了！
過了會，蕭衍斂去笑聲，臉上仍掛著笑意：「此次你為朕解憂，有功當獎，朕會著有司按照儀制為你封爵、授官。」
「臣拜謝陛下！」
蕭昱精神一振，不知第幾次拜倒叩首。
「不過太子表你為宣城王府祭酒一事，朕給回絕了，朕有其他安排，交由你去做！」蕭衍話鋒一轉。
蕭昱抬起頭一臉驚訝。
大堂經理做不成了？
那他幹嘛去？
封爵、授官是給予他宗室子弟應有的待遇，任命職務才是真正的出仕。
沒有職任，也不過是個閒散人員，只能混吃等死。
蕭衍手中珠串繼續轉動起來，「湘東王幕下尚缺一個中兵參軍，就由你補任好了！」
蕭衍平靜的目光中，似乎閃過幾分厲色，「王府典簽茹興革似有行為不端之處，你去代為查證，若有罪行如實上奏！」
蕭昱瞪大眼愕然不已，蕭衍這突然間的任命讓他措手不及！
湘東王？蕭繹？
不是在江州嗎？
這是要讓他去江州任職？
王府典簽茹興革？誰啊？
讓他去調查此人？莫名其妙嘛不是......
蕭昱腦子轉得再怎麼快，一時半刻也猜不透蕭衍這項任命有何用意。
只知道無法留在繁華熱鬧的建康城了......
「對了，你年滿十六，可有表字？」蕭衍又冷不丁問道。
「稟陛下，臣未有表字.....」蕭昱腦袋還有些懵，下意識回道。
蕭衍略作沉思，「....昱乃日光，即光明之意，朕視你為宗室璞玉，便取字為『景珩』！」
「臣謝陛下賜字！」蕭昱又一次山呼拜倒。
不管怎麼說，能勞駕天子親自賜字，宗室孫輩里也不多吧？
還算有點牌面吧？
「你初入仕途，莫要學人貪權戀勢，忠厚做人，勤懇做事，方不負朕之厚望.....」
「陛下教誨，臣銘記在心！」
「退下吧.....」
「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