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昱在一名小寺人引路下走出大司馬門時,金黃的餘暉正好落在巍峨的三層城樓上,照耀青瓦泛起一片燦煌。
他沒心思欣賞落日前的台城夕景,甚至連自己怎麼走出宮城的都不記得。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方才淨居殿裡,蕭衍的言行表情。
他努力回憶著,力求在腦海復刻覲見時的所有細節,憑此來反推蕭衍的心思和想法。
要說便宜爺爺欣賞他吧,好像有一點,又不太多。
喜歡他吧,似乎也談不上。
重賞錢帛金銀?超授重用?應該也不太可能。
聽蕭衍那意思,頂多按照正常王子例封爵授官。
不同之處在於,安排給他的職務,竟然是湘東王府中兵參軍事?
按照常例,王子起家官通常授予給事中一職,隸屬門下省,屬於能在內朝行走的清官。
接觸不到實權機要,卻能在公卿令仆這些朝廷重臣面前露臉。
哪家子弟堪用,哪家子弟繡花枕頭,用不了多久就能現形。
王子起家官授予王府佐職不是沒有,只是較為少見。
佐職雖說班次大多比給事中要高,可多數也屬於濁官。
在南梁官場,「清濁」是比「品階」更重要的衡量標準。
四品上郡郡守是濁官,同為四品的秘書監卻是清官。
在遷轉敘用、班次禮遇上,秘書監要比郡守高一大截。
如果從秘書監調任上郡郡守,就不能算平調,而是左降,受人恥笑。
所以王子起家為王府佐職,某種程度上代表懲抑,別人一看就知道,這小子一定是得罪人了,要不就是不受天子和父親待見。
可蕭昱細細回想琢磨,並不覺得蕭衍在接見自己的過程里,表現出絲毫的不滿和惱怒。
相反,他倆聊得挺開心,挺和諧呀!
蕭衍還給他賜字,除了當初的昭明太子長子蕭歡,現在的東宮太子蕭綱長子蕭大器,沒聽說別的孫輩有此待遇。
這麼一看,蕭爺爺挺恩寵他呀!
可為何在起家官的授予上,不僅不給他清流職務給事中,甚至否決了蕭綱安排他出任宣城王府西閣祭酒的提議。
一反常態地讓他去江州,給湘東王蕭繹打下手?
有鬼!
這裡邊絕對有鬼!
蕭爺爺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蕭昱直到走出大司馬門,都還未想通這個問題。
「三郎君請上牛車!」
一位身披鐵鎧的黑臉將軍,引著羊府牛車到來,抱拳沉聲道,似乎打算親自攙他登車。
蕭昱回過神一看,這不是此前對他不理不睬的黑臉漢子嗎?
隸屬衛尉的城門屯司馬,專門掌理大司馬門晨啟夕閉,掌管宮門鎖鑰的武官,名叫徐雄!
蕭昱一臉古怪地看看他,點點頭拱拱手,便準備輕盈地躍上牛車。
「三郎君莫要誤會,下官非是那媚上鄙下之輩!」
徐雄笑道,「此前誤以為三郎君是來求官的貴游國子,失了禮數還望見諒!
下官聽聞三郎君怒殺犬朱七,心裡好生敬佩,故而特來結識一番!
不耽誤三郎君回府,下官告辭!」
徐雄倒也敞亮,道明意圖便不再糾纏,正要折身回到崗位繼續履職,蕭昱急忙出聲叫住他。
這黑臉軍漢的意思,蕭昱也聽懂了。
人家可不是為了巴結他,只是聽說他宰了朱七郎,敬他是條漢子,特來認識認識。
「此事說來慚愧,倒是令徐君見笑了。當日殺朱七郎,也不過是一時激憤,憎惡其凶蠻霸道......」
當即,蕭昱站在牛車旁,和徐雄攀談起來。
在他的刻意結交下,很快便消除二人間些許誤會,幾句恰到好處的誇讚令徐雄大笑不止。
徐雄畢竟職任在身,片刻後雙方道別,相約改日秦淮河上同乘共飲。
回到羊府,羊侃帶著子女到兄長羊默府上聚會去了,蕭昱和李武安交代了幾句,又去探視王遵傷勢恢復狀況,便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居住的客院。
羊侃不在,也沒個商量的人,蕭昱獨自琢磨了會,在喜鵲的伺候下洗漱完畢,正要躺下歇息,那名叫做張娥兒的姬妾又掌著燈推門而入,說是奉了羊侃命令,一定要伺候好他......
蕭昱只能又讓她捏了一回腳,敷衍兩句打發她離開,迷迷糊糊一覺睡到大天亮。
然後他就被一陣劇烈的搖晃驚醒。
「阿昱!快起身!有位中省大官兒親自給你送來『鶴頭版』,說是讓你趕快入宮謝禮!」
蕭昱茫然睜眼,李武安黝黑面龐湊到跟前,難掩激動地在他耳邊大喊。
「鶴頭版?」蕭昱坐起身子,「什麼玩意兒?」
「就是、就是給你官兒做!你要當官啦!」李武安語無倫次。
王遵和喜鵲也端著水盆、捧著簇新衣裳入室。
「恭喜郎君!」
王遵急忙解釋道,「鶴頭版乃是授官禮信,因在木板上端雕刻鶴首而得名!只有得到正式除授的流內正官才配用!」
「娘子在天有靈,保佑郎君終於除官了.....」王遵顫巍巍地向東邊李氏墓冢方向跪倒,一時間情難自禁涕淚橫流。
蕭昱也大為驚喜,朝廷的辦事效率,怎麼突然變快了?
這才過了一夜,流程就走完了?
原本還以為,又得等上十天半月。
蕭昱一邊穿衣裳,一邊急忙讓李武安把王遵攙扶起身,可別激動之下迸裂傷口。
匆匆洗漱整理完畢,趕到羊府門廳時,果真見到了熟悉面孔。
廷尉卿兼中書通事舍人傅岐!
竟然是他親自來宣禮。
傅岐身後站著兩名典名吏,其中一人懷抱一塊貼黃紙木板,板首雕刻鶴首,黃紙上有尚書八座的署名,還有一個特別醒目的御批「可」朱字,瘦勁飄逸,赫然是蕭衍字跡!
隱約還能見到他的姓名、所授官職。
「竟勞動傅公前來宣禮?」
蕭昱按捺喜悅激動心情,急忙上前見禮。
傅岐意味深長地看著他,「陛下親命中書草詔備冊選授之事,誰人敢怠慢?
句容侯這便隨我入宮謝禮,而後前往尚書省正式拜官,還得再去宗正寺領受章、綬,明日還得分頭前往太廟、太社告祭.....
最近幾日,你可有得忙嘍~」
蕭昱愣了下,句容侯?這便是他的爵號?
接過鶴頭版捧在手裡,他腦子還有些暈暈乎乎,不知怎地隨傅岐跨出府門。
一隊鼓吹、班劍、傘扇麾幡的儀仗已經等候在府外。
隨著傅岐一聲令下,儀仗隊吹奏起來,所奏曲樂洪亮輕快,喜氣十足。
蕭昱和傅岐坐進軺車,李武安隨行,浩浩蕩蕩的隊伍在無數士民沿街注目下,往台城一路吹奏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