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昱和李武安回到羊府,羊侃一家業已歸來。
蕭昱本想埋怨羊侃未能陪他一同到尚書省領受官憑印信,順便再親眼見證他跨馬遊街時的風光。
他能順利洗脫罪名,初步贏得蕭衍賞識,爭取到自己應有的爵位官職,羊侃功不可沒。
羊侃既是他現有最重要的人脈,也是一位值得信任依靠的師長,理應作為他此生一次重大轉折的見證人。
可惜,羊侃一家走親戚去了,錯過了他的風光時刻。
不過,當羊侃牽著一匹漆黑髮亮的高頭大馬走到他跟前時,蕭昱心裡所有的幽怨、遺憾頓時一掃而空!
「給我的!?」
後院演武場上,蕭昱圍著大黑馬來來回回打量無數遍,差點就笑出了豬叫聲。
李武安更是兩眼放光,仿佛見到什麼絕世珍寶。
羊侃手裡拿著幾顆干棗,剝去棗核後餵給黑馬吃。
「可看出此馬不同之處?」羊侃撫拍著馬頸問道。
羊鷟、羊球、羊鵾三兄弟,還有小娘羊令薇,全都笑吟吟地看著他。
蕭昱也嘗試伸手撫摸馬頸,大黑馬打了個響嚏,甩動脖頸,眼睛裡明顯有些警惕。
「此馬高大、健壯、毛色鮮亮,和我很相配!」蕭昱道。
羊氏哥仨面面相覷,羊令薇抿嘴想笑又覺得失禮。
羊侃無奈道:「此乃冀馬,是我專門托友人往瀛州買回,因無暇照顧,一直寄養在兄長府上。
如今你封爵拜官,正好以此馬相贈,算作賀儀!」
蕭昱笑得合不攏嘴:「既然是羊公所贈,那我就厚顏收下了!多謝羊公!此馬我甚是喜歡!」
這匹大黑馬骨架高大,胸闊肩厚,四肢修長,比平日裡建康城中偶爾能見到的馬匹高出一個頭不止。
大梁民間、軍中馬匹多源自巴、蜀之地,且個頭體型偏矮小,四肢短粗,耐力尚可爆發力差,和北方馬外型上差別明顯。
冀馬也就是河北馬,自東魏大興牧監,河北之地公私馬繁育興盛,冀馬產出不少,已成東魏軍民所用馬匹的主力品種。
代馬養殖成本低,體型更高大些,在北方也很常見,不過隨著柔然和東西魏的關係變化,代馬的流通時有增減。
而大梁和東魏的關係,自大同二年,雙方結束淮上戰事以來,正處於一個相對穩定的和平時期,外交上保持遣使通聘,經濟上開展邊境互市。
年初,東魏派使者入建康獻國書、禮物,蕭衍也派出散騎常侍明少遐回訪鄴城。
表面上大家和和氣氣,內里仍舊一個是島夷,一個是東虜。
自孝武帝元修出逃關中,在大梁官方層面,就把宇文泰主導的西魏作為元氏魏國的正統,從不承認關東之地的東魏。
這也是高歡對大梁最咬牙切齒之處。
得益於此時淮北態勢的總體穩定,羊侃才能通過士族故舊之間的關係,從河北購回一些馬匹。
即便如此,這樣一匹冀馬在建康也是有價無市的稀罕物,絕對是身份和財力的象徵。
蕭昱越看越喜愛,心癢不已,很想現在就跨上去馳騁兩圈。
羊侃又道:「你也別高興太早,北馬過江飼養有幾個問題,需要格外注意。
第一就是芻料,江東沒有大片草場,無放牧之地,故而馬匹多以舍飼為主,草料、人工花銷不少。
且因缺乏苜蓿,芻料里還得添加不少精粟,每年至少50石!
第二,江南較為濕熱,北馬易發疥病、癬病、腹瀉,疫病方面要尤其注意。
第三,廄舍修建也有講究,地勢要高,隔絕暑氣,通風乾燥更不用多言,廄舍圉人也得挑選有經驗的,一馬一人專門伺候。
第四......」
羊侃淡淡地介紹了一堆注意事項,直把蕭昱給聽傻了。
他只知道南方馬少,也不適合大規模養馬,且根據他觀察,建康城裡最多的牲畜是水牛、黃牛,其次就是驢,騾子較為少見,馬和駱駝最少。
時下建康城裡騎馬的多分為兩種人。
一種如羊侃,有武藝底子的士族,多以僑姓或者郡望在江北者居多。
一種就是驛卒、內朝外朝之間通傳聯絡的吏人,各衙署里跑腿辦事的雜吏,騎駑馬往來報送公牒。
所以蕭昱知道,在南方除了軍中,騎馬屬實是極小眾行為。
卻也沒想到,飼養一匹正經北馬,竟有那麼多講究!
羊侃的注意事項總結下來共分兩類,第一就是錢,花費著實不低。
第二就是氣候、疫病,這屬於自然條件,人力無法改變,只能儘量避免。
蕭昱望著湊到他跟前嗅來嗅去的大黑馬,臉上笑容僵滯住,頗有些欲哭無淚。
這坐騎好是好,可惜花銷太高,保養太貴,就算買得起,那也用不起啊~
「你名下沒有莊園田產,光靠俸祿廩給,養此馬的確有些困難......」
羊侃皺了皺眉頭,似乎也意識到,這匹馬交到蕭昱手裡,同樣是個不小負擔。
蕭昱望著油光水滑的大黑馬,心裡那份喜愛著實壓不下去,一咬牙道:「羊公放心,我必定會照顧好它!省我一口吃食,也要餵好它!」
羊侃倒也沒對他的能力表示懷疑,說道:「既如此,你便為它取個名字,往後幾日由你親自照顧它,以便於相互熟悉,增進感情~」
蕭昱興奮勁被羊侃一通冰冷現實的花費數額給澆滅,拍打著馬頸隨口道:「它毛色黑亮,又喜吃棗,就叫黑棗吧!」
李武安忙道:「叫黑棗好!上口好記!」
羊氏哥仨神情各異,羊鵾乾笑一聲:「倒也不錯~」
羊球笑而不語。
羊鷟思索片刻,搖頭道:「不太文雅,有些像市井俗稱~」
羊侃平靜地看著蕭昱,意思很明顯,對他取的名字不太滿意。
羊令薇大著膽子踮起腳尖輕輕撫摸馬頸黑鬃,輕聲道:「馬匹毛色深黑謂之驪,又喜食丹棗,不如喚作驪丹!」
羊球開口道:「薇娘此名文雅!」
羊鷟、羊鵾也點頭表示贊同。
羊侃道:「就叫驪丹!李武安,先把馬牽到廄舍好生照料!」
李武安興沖沖地應了聲,牽起韁繩樂呵呵地往廄舍走。
蕭昱有些不服氣,馬是他的,他愛叫啥叫啥。
「我偏要叫黑棗!」蕭昱小聲嘟囔。
「還不知陛下給你的爵號是何?宣城王府西閣祭酒的職任可辦妥了?」羊侃問道。
蕭昱頓時沒了精神,取出詔旨往他手裡一遞:「羊公自請過目!」
羊侃見他無精打采,接過詔旨展開,一目十行地閱覽。
他眉頭漸漸擰緊,緩緩放下詔旨,「你.....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