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晚食,蕭昱隨羊侃來到書房。
王遵、喜鵲忙著給他收拾公服、朝服、佩綬、印信、詔旨、告身文書.....一眾物品。
二人先是喜極而泣地哭了一番,然後滿懷希翼、敬畏地把一眾服飾物品收拾妥當。
今日蕭昱從尚書省領回的每一件物品,不僅在市面上不流通也見不到,而且意義非凡,代表的是身份、地位和權力,也是大梁社會最基礎的運行規則,時代秩序的底色。
從這一刻起,蕭昱真正獲得和他宗室子弟,宗王庶子身份相匹配的地位,成為有爵祿食邑的貴族。
在大梁律法層面,他擁有許多特權和便利。
打殺了吏員、兵子、樂伎、商賈這些在戶別上天然低人一等的雜戶,通常他啥事沒有。
奴婢更不用多說,注入家籍完全依附於他,生殺予奪由他而定。
即便殺了編戶良人甚至寒人官吏,只要繳納罰金也能豁免無罪。
他可以憑藉自劉宋時代便延續至今的《占山格》,合理合法地占有山林湖澤,登記以後就是他的私人產業。
占山格在名義上有所限制,實際施行中完全不設限,你有多少奴客、佃戶、莊丁、部曲、奴婢,就能占有多少山川田地。
他的子孫可以推恩減等賜爵,出生就入國子學讀書,只要不是蠢到沒邊,都能有官做、有俸祿拿。
別人不能吃的、穿的、用的、住的,他大部分都能。
這還不算出任實職後掌握的權力。
而王遵和喜鵲,也能從此雞犬升天,成為縣侯府的一員。
直到此刻,他們才算是有了真正的根,心也完全系在了蕭昱身上。
蕭昱能夠理解二人的心情。
畢竟穿越之前他也只是個社畜,除了為公司老總在澳洲買遊艇而努力,還得像條死魚似的默默忍受部門經理雨姐的壓榨......
他不過是運氣好了點,穿成了一位蕭梁宗室子弟,憑藉一副皮囊和抖個小機靈,碰點小運氣,一躍而成為人上人。
蕭昱沒有打擾二人分享他封爵拜官的喜悅,坐在書房內和羊侃烹茶閒敘。
其實算不上閒敘,因為話題較為沉重。
羊侃捧著詔旨看了又看,放下嘆口氣道:「你可看出,這份詔旨上的不妥之處?」
蕭昱盤腿趺坐著,兩手交疊放在案几上,苦笑道:「兩點,一是湘東王府中兵參軍事這份本官任命,本身就有諸多不合理!
二是,『權領帳下親兵三百人』這一條,說不上來的古怪!」
羊侃略一頷首,指著詔旨逐字句分析:「開國縣侯、寧遠將軍皆是依王子例封,並無不妥。
句容屬丹陽郡,乃畿輔大縣,較為富庶,照常例並不輕易外封,不過天子特旨封賜倒也不奇怪,表明天子對你有所偏愛。
可是這湘東王府佐職......」
羊侃頓了頓,眉頭緊蹙,「王子起家通常以清望為貴,雖不掌實權,今後的遷轉敘用卻方便許多,還能積累人脈。
天子卻授你湘東王府中兵參軍事這一府官佐職,還是掌握軍府親兵的實權武官,用意不可謂不深。
關鍵還在於,為何是湘東王?
他和邵陵王的關係......總之算不上好!」
蕭昱沉吟著,思考羊侃的話。
按照大梁制度,皇子通常封王,單純的王府官員,指的是王國官下設各職,譬如王傅、內史、郎中令、中尉之類。
羊侃口中的府官,指的是帶將軍號開府之後配備的軍府官職。
假若皇子不帶將軍號開府,則不能配備府官,但這種情況極少見。
中兵參軍事,就是軍府掌握內府親兵的武職,屬於府官里的核心要職。
不久前被處決,親族充兵戶的張仲武,就是這麼個官職。
中兵參軍事本就執掌內府親兵,為何詔旨上還要單獨加一句「權領帳下三百親兵」?
「天子特地加上此句,是授權我可以統領湘東王麾下內府親兵?還是在此之外,再多領三百親兵?」蕭昱問道。
羊侃遲疑著搖搖頭:「我也不知,這就是最大的奇怪之處!」
「對了,天子還特意囑咐,說是王府典簽茹興革行為不端,讓我好好查查他,若有罪行及時上稟!」蕭昱想起一事,忙道。
「茹興革?」
羊侃蹙眉想了想,「此人似乎是前齊幸臣茹法亮之後.....我朝雖延續典簽制度,可典簽職權大不如劉宋、南齊之時,更多時候只作為出鎮宗王與朝廷之間的文書聯絡,並無專監專奏之權,除非天子特許授意!」
蕭昱恍然道:「如此說,這茹興革就是天子特命入湘東王幕下的......耳目!」
羊侃點點頭:「依據陛下口諭暗示,確有可能!」
蕭昱緊張起來,「難道湘東王圖謀不軌,叫天子覺察了?」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個時期的蕭繹應該挺安分的,也沒什麼道理和機會搞風搞雨才對。
蕭衍怎麼就突然對他生出戒心?
還要派自己冒死「潛入」湘東王府一探究竟?
羊侃反而搖頭道:「莫要妄自臆想!天子康泰朝局尚算穩固,湘東王毫無理由生出異心。
況且,若天子當真覺察什麼,豈會派你一個宗室晚輩、無名小卒前去送死?」
蕭昱哭笑不得:「天子該不會真想考驗我、磨礪我吧?」
羊侃微微一笑:「或許天子真就青睞於你,想藉此機會試試你的能力,今後再對你委以重任!」
「.....呵呵~那我可真要上表涕謝皇恩了!」蕭昱往台城方向拱拱手。
羊侃收起笑容,正色道:「總之去到江州見機行事,切莫衝動妄為!雖說你現在有了爵位官職在身,可地方州郡暴民、兵匪、疫病、天災哪一項都能要人命,切記小心應對!」
蕭昱吐了口濁氣,拱手道:「多謝羊公指點!」
羊侃言下之意,是讓他小心有人背後使陰招,外任風險和機遇並存,江州距離建康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對握有實權的地方主官來說,殺人名目多的是......
羊侃也表露出了對於此事的無能為力。
泰山羊氏畢竟是南歸降臣,在江州真沒什麼影響力,頂多是找相熟的地方官、士族人脈,給予他些許方便照顧。
對於一州刺史、都督軍政的湘東王蕭繹,這點力量微乎其微。
一句話,此番前往江州任職,兇險難測,自己保重吧!
書房內安靜了片刻,羊侃忽地道:「羊鵾與你年歲相仿,留在建康不知何時才能得官,我讓他隨你同去江州,也好歷練歷練,磨磨性子!」
蕭昱一愣,沒想到羊侃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畢竟連他自己也是兇險難測、禍福難料。
他本想開口提醒羊侃,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羊侃明知風險還作此決定,說明已經考慮清楚了。
「羊公放心,我視鵾弟如手足,定會盡全力保他無恙,再為他尋一份前程!」蕭昱鄭重其事道。
羊侃笑了笑,又道:「長城公主夫婦竟會主動邀你同路,這倒是個意外之喜。
柳偃任職鄱陽,說不定能幫上忙。」
蕭昱點頭道:「我也沒想到,若能交好柳偃,在江州也算有個照應。」
羊侃看著他,冷不丁地又道:「聽聞長城公主與柳偃之女頗為聰敏,且尚未定親,你若能取得柳氏女,今後倒是一大助益!」
蕭昱愣了愣,腦海里浮現那位高挑傲嬌的小娘柳敬言。
「她?!」
人家可還是個小蘿莉,想要娶她可得多等幾年。
「這個嘛.....」
蕭昱含含糊糊。
從實際考慮,本就根基淺薄的他,的確應該在妻族人選這個問題上,仔細琢磨琢磨。
羊侃呷口清茶,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