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躺下沒多久,便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縣尉!縣尉!」
「督郵的屬吏來了,正在偏廳等著見您。」
劉備猛地睜開眼,眼中睡意全無。
他雖不知道督郵的屬吏來找自己所為何事,但在這個節骨眼上,又哪裡敢有半點大意。
當即翻身坐起,笨拙的套上褶衣,系好革帶,也較為生疏的攏了攏散亂的髮髻,一步不停的朝偏廳走去。
偏廳內。
高洪已經等了一陣了。
看到劉備進來時那一副衣衫不整、髮髻微亂的模樣,嘴角當即勾起一抹毫不遮掩的譏諷跟不滿。
「劉縣尉平時這日子過得還真是瀟灑自在,日上三竿了都還沒起,難怪交接個差事都要十天。」
劉備直接當沒聽見,面色如常的走到高洪跟前,拱了拱手:「不知上吏一早前來,所為何事?」
高洪冷笑一聲,倒也沒有繼續挖苦,「昨天你走得急,有件事忘了告訴你。」
「督郵來安喜縣之前,朝廷那邊已經任命了新的縣尉,應當用不了多久就會來上任,你抓緊一下時間。」
劉備猛地抬頭,滿眼不敢置信。
他這可不是裝的。
而是實打實被這個消息驚到了。
「這怎麼可能?」
「我尚未卸任,朝廷又豈會提前任命新人,這根本不符合流程。」
「縣尉可是屬於長吏一類,需由朝廷欽點,經中央任命,這一來一回少說也得一月有餘,怎麼會這麼倉促而急切?」
「但劉縣尉似乎忘了,安喜屬中山郡,而中山郡又屬冀州。」
「冀州這一兩年發生了什麼事,劉縣尉雖身處地方,但也應當有所聽聞吧。」
劉備微微一怔,似想到了什麼,臉色當即變了。
他昨天一門心思的撲在了『坐上安喜棋桌』,卻是忽略了當下的州郡情況。
這兩年冀州可十分不太平。
甚至稱得上動盪!
先不談早前的黃巾動亂,便是今年六月初,就發生了原刺史王芬意欲圖謀兵諫天子之事,只是最終事敗逃亡。
此外,去年還發生了中山太守張純聚兵叛亂,禍亂地方。
朝廷之所以頒布『汰沙』之令,一定程度上,也跟這兩次地方的兵亂有關係。
而他所在的安喜,又恰好處於中山郡里。
可謂首當其衝。
劉備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哦,還有一件事,好像也忘了告訴你。」高洪慢悠悠的又補了幾句,好似說起的並不是什麼要緊事。
「一個月前,朝廷就已經重新任命了新的刺史。」
「二十天前,新任刺史也已到冀州赴任。」
「新刺史對朝廷的『汰沙』之令極為上心,一直在不斷催促。」
「若非督郵心存憐憫,知曉你等為朝廷立下的戰功,不願早早將此等噩耗告知,不然你這縣尉只怕都當不到今天。」
劉備鐵青著臉,已沒心思細聽了。
他現在腦子很亂,只想把這些消息快速消化掉。
片刻後,他已經把紛亂的思緒理清了。
也知道,自己被坑了!
新任刺史是帶著朝廷尚方寶劍來的,為的便是肅清冀州的亂政,加強中央朝廷對地方的軍事控制。
而且朝廷還給了『汰沙』這種抓手,所以新任刺史一上任,就藉機猛抓州里的郡縣人事權。
這本質是冀州內部的權利洗牌。
只不過他這個縣尉,因身處中山,便成了新刺史祭旗立威的犧牲品。
至於高洪說的『督郵心存憐憫』,他是一個字都不信。
這分明是督郵知道這是得罪人的差事,一直在磨蹭推諉,只怕是後面郡里催的緊了,加上新刺史一直在施壓,實在拖不下去了,才不情不願的來傳令。
更令劉備感到惱火的是,新刺史上任的事,督郵竟拖了整整二十天才告知。
若能提前知曉,他應該能猜到這些,何至於這般措手不及?
也完全可以早做布置。
這督郵是真特麼的該死!
劉備深吸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怒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敢問上吏,新任縣尉多久能到?」
高洪嗤笑一聲:「這我如何知曉?」
說著,他站起身,滿眼戲謔的看著劉備,眼中滿是奚落跟不屑,陰惻惻的敲打道:「總之,你自己抓緊些。」
「別到時候新縣尉上任了,你還賴著不走,惹得各方不快......」
「到時可沒你好果子吃!」
說完,高洪當即拂袖,徑直朝外走去。
劉備站在偏廳里,目送著高洪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內,雙目幾欲噴火。
隨即,他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拳砸在了一旁的木案上,砸的案上硯台哐當跳起,墨汁撒了一案面。
欺人太甚!
他甚至已經猜到。
督郵只怕前面根本沒打算把這些事告訴自己。
自己一個被免官之人,有什麼資格知曉這些消息?
若非是擔心新縣尉來上任時,自己還賴著不走,怕惹出麻煩,恐怕他直到最後一刻,都會被一直悶在鼓裡。
對督郵而言,把不把這件事告訴自己,無關緊要。
但對他而言,卻是致命的。
要是等新縣尉來赴任了,他才知道。
那一切都晚了。
他也將真的滿盤皆輸!
而這個不知什麼時候赴任的縣尉,現在已然成了懸在劉備頭頂的利劍,隨時都可能落下,將他圖謀的一切斬得粉碎。
劉備抬眸,掃了一眼院外高懸的烈日,深吸一口氣,將自己浮躁翻湧的心緒強行壓下。
「情況變了。」
「之前的想法得改改了。」
「督郵,這是你一步步將我逼到這條路上的。」他低聲道:「你既然要做初一,那就莫怪我劉備做十五了!」
「既然不確定新縣尉什麼時候上任,那就一切從快。」
劉備眼中閃過一抹決絕。
溫水煮青蛙,已經行不通,也不敢拖了。
那就直接放火!
只是現在,他還是只能等。
他需要張飛和簡雍帶回來的消息,才能確定這把火要怎麼燒,從哪裡點。
這一等,便是整整一天一夜。
劉備也是第一次感覺時間這麼難熬。
好在,第二天下午,天才稍微有點放暗,遠處官道上,便揚起了大片塵土,幾匹快馬,踏著最後的日光,前後衝到了縣衙門口。
緊隨著,便是張飛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傳來。
「大哥!大哥!我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