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院外的動靜,劉備沒有絲毫猶豫,霍然起身,大步朝院門走去。
剛走到院門旁,正好見張飛幾人從馬上躍下。
張飛神色振奮,一手拎著一個陶罐,另一隻手提著一整條肥滾滾的土狗,足有四五尺長,少說都有三四十斤。
劉備愣了一下,隨即才反應過來。
漢代可不比後世,普通人能吃得起的肉食,少得可憐,還多是豬狗之肉。
而豬肉發臊,民間則更多食用狗肉。
張飛見劉備出來,炫耀似的把那條狗往上一提,自得道:「大哥,你讓我去買肉,那是找對人了!」
「那市集屠夫還想誆我,也不看看我張飛之前是幹什麼的?」
「這麼肥的一條,只花了八百錢不到。」
劉備大笑一聲,給幾人遞了水,朝張飛豎了個大拇指,「益德厲害,若是我去買,只怕只能買回來半頭了。」
「哈哈。」張飛大笑著接過碗,一口飲盡。
簡雍伸手接過水,看著在一旁顯擺的張飛,忍不住笑道:「益德,你就說大話吧。」
「你那明明是到了郡里聞見酒香,勾起了肚裡的酒蟲,死活挪不動步,纏著我花了兩百錢買了壇『中山冬釀』。」
「又怕帶回去的肉不夠交差,在屠夫那軟磨硬泡,幫工了大半天,抵了部分肉錢。」
被簡雍當眾拆穿,張飛也是老臉一紅。
他鬱悶的瞪了簡雍一眼,沒好氣道:「簡憲和,你這廝好生無趣,這麼高興的事,非得把這些說出來煞風景。」
眾人也是一陣鬨笑。
劉備笑著搖搖頭,讓人把肉送去廚房,回頭看向簡雍,神色緊了緊:「憲和,消息打探的如何了?」
簡雍拱手道:「幸不辱使命。」
「太守和督郵的消息,都打聽到了不少。」
劉備心中一喜,又親自給簡雍舀了一碗水,連忙追問道:「說說看。」
簡雍點頭:「大致情況都查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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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任中山郡太守為元橋,兗州人,地方豪族出身,以鄭玄門徒身份被郡縣察舉,初為郡中書吏,後靠著清剿地方黃巾,一步步走到今天。」
「兗州過去遭黃巾禍害極深,因而這位太守對黃巾可謂是深惡痛絕。」
「到任中山後,第一時間便著手剿匪,根據多方打探到的消息,這位太守為人耿直剛嚴,公正廉明。」
「只是他來的時間尚短,也不怎麼在外走動,具體細節不多。」
劉備點點頭。
簡雍頓了一下,臉上露出一抹笑:「不過,另一個消息,玄德你一定感興趣。」
「都這時候了,就別賣關子了。」
簡雍把碗放下,緩緩道:「那位徐督郵,年初其實頗受太守賞識,只是年中時,因手腳不乾淨、行事不端,被人彈劾,最終雖不了了之,但自此也是被太守日漸冷落。」
「這被打發到各縣宣詔,只怕也跟不受重視有關。」
簡雍把打探打的消息一一道出。
劉備安靜的聽著,嘴角卻是微微上揚。
簡雍以為他動了彈劾的心思,躍躍欲試道:「玄德,我們現在真可上書太守,直陳這督郵索賄,逼迫我等行賄。」
「太守為人正直,說不得還有一線轉機。」
劉備笑了笑,沒接話。
簡雍終究還是缺了幾分真正謀士的遠見。
事到如今,竟還看不清現狀,還想著能靠彈劾,來讓督郵投鼠忌器。
不過簡雍若真有王佐之才,劉備早期也不至蹉跎那麼久了。
他已經聽到了自己想聽到的了。
太守靠剿滅黃巾發跡,老家多半還遭過黃巾禍害,這意味著針對黃巾餘孽,算得上是這太守的政治正確。
加上,現在新刺史上任,還高舉『汰沙』之令,這對同樣靠剿黃巾上位的太守,威懾十分的大。
太守也迫切的需要做一些事,來向新刺史證明自己的能力。
這便是太守的『勢』。
另外。
這個督郵貪財,又正在被不斷的被邊緣化。
這個跡象,對個人的仕途而言,無疑是十分危險的。
督郵眼下迫切的,便是做一件大事,重新贏得太守的信任跟親近。
而他手裡正好有這個機會。
一切都如他所料,甚至比他預想的更好。
他嘴角上揚,這兩天壓在心口的大事,終於鬆緩不少。
不過新縣尉始終是懸在頭頂的利刃,也是逼的他不能有半點鬆懈。
見簡雍說完,一旁的關羽早就等不及了,立即追問道:「兄長,現在......如何了?」
劉備看向關羽,點頭一笑:「事,成矣!」
簡雍眉頭一皺,疑惑道:「玄德,你跟雲長,在這打什麼啞謎呢?」
「什麼事成了?」
劉備哈哈一笑,道:「自然是為我等兄弟討一個公道,也為我等兄弟爭一份錢糧。」
簡雍眼中的困惑更濃了。
劉備沒有再藏著掖著,正色道:「憲和,你打聽回來的消息,對我幫助很大,但現在,你還得幫我做一件事。」
簡雍道:「玄德,你我之間,何須如此生分?儘管開口。」
劉備沉吟片刻,緩緩道:「替我書一份文書,呈給督郵。」
「就說我劉玄德雖為朝廷罷黜,但在其位一日,自當為朝廷站好最後一班崗。」
「眼下黃巾雖平,但地方遺毒尚存,我已查明城中程氏、方氏、趙氏幾族,皆曾與黃巾暗通款曲,並藉機斂取了地方大量錢財田地,危害極大。」
「下吏斗膽,請督郵嚴查不法豪族,以重罪定刑,以正四方。」
「所得錢帛,我劉玄德分文不取,全數歸督郵所有,只願為大漢的長治久安,盡最後一份綿薄之力。」
簡雍聽完,整個人都怔住了。
他盯著劉備看了好一會兒,確定不是在說笑,有些急了:「玄德,你這是做什麼?怎麼能將我等辛苦查到的罪證,盡數白送給督郵?」
劉備看著他,平靜道:「憲和,有舍才有得。」
「若是不讓督郵看到『誠意』,他又豈會『咬鉤』?」
「至於這魚上了鉤之後怎麼收......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簡雍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但出於對劉備的信任,最終還是艱難的點了點頭:「好。」
劉備抬頭看了看天。
日頭已經偏西了,暮色也從遠處漫了過來。
他眯了眯眼,又補了一句:「在奏書後面,再加一句。」
「昭昭有漢,天下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