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長,你在想什麼呢?」見劉備出神,關羽問道。
劉備回過神來,嘆氣道:「我在想,這麼做究竟對不對,會不會太過陰險奸詐了。」
關羽正色道:「兄長,此言差矣。」
「這督郵本就是朝廷的害群之馬,還意欲假公濟私,置我等忠良之輩陷入絕路。」
「此等不仁不義之徒,理應遭到懲罰,兄長這是代天行事,何來不妥之說?」
劉備聞言一笑,點點頭:「雲長所言極是,是我瞻前顧後了。」
隨後他收斂心神:「雲長,你現在去把部曲的其他人叫上,在校場集合。」
「告訴兄弟們,今晚咱們好好聚一聚,打個牙祭,開開葷。」
關羽連忙拱手:「諾。」
「牙祭?」張飛不知何時從後廚出來了,咧著嘴調侃道:「大哥這詞兒用的風雅,吃肉就吃肉,還給牙做上祭祀了?」
劉備笑了一下,沒接話,拍了拍他的肩膀:「肉處理好了,就去校場,別在這兒杵著。」
隨後,他又道:「益德,等會把處理好的肉,再帶些蔥姜、菜等,還有那壇酒,都拿去校場。」
「今晚咱們就在那邊同吃同樂。」
張飛樂呵的點頭。
眾人嘻嘻哈哈的忙活開了。
劉備也掩了心事,跟著樂。
他穿越過來,還沒真正跟部曲那兩百來號人見過面。
這幾天一直忙著應付督郵,眼下事已定下,也該去見見,這批自己從縣裡帶出來的鄉勇了。
簡雍很快就寫好了文書,劉備仔細查看了幾遍,確定沒什麼錯誤,便讓簡雍再辛苦的跑一趟,隨後帶著眾人去往了校場。
安喜是人口大縣,校場被安置在人口相對稀疏的南門方向。
沿途經過各個街巷時,管理閭巷的閭丘遠遠瞧見他們,隔了大老遠就長揖行禮。
快到南門校場時,碰見幾個下地的農人,見他們過來,直接住了腳,敬畏有加地避讓著。
老百姓是最樸實的。
劉備任職安喜縣尉已有兩三年了,過往沒少懲治豪族,抓捕盜賊,切實的為百姓做了事,自然也贏得了地方百姓的尊重和畏服。
沒走多久,南門校場便到了。
校場外設有木柵欄,還有一個崗哨,不過見到劉備過去,也沒有查驗身份,興沖沖的搬開了柵欄。
顯然他們已經得到了吃肉的消息。
劉備走了進去。
所謂校場,其實就是操練軍隊的場地,大約有一個足球場那麼大,足以容納上千人。
校場的右側,則是這些縣卒的居所。
只是天色將暗,劉備看不清具體情況,但想來也不會怎麼好住。
畢竟這校場,以往更多的是朝廷徵發徭役,或者是縣裡徵召更卒的安置之地。
條件不可能很好。
劉備沿著校場走了一圈,回來時便聞到一股濃濃的肉香。
關羽食指大動,說道:「必是益德他們整治好了菜餚!」
隨後也大步去了校場裡的庖廚。
劉備與諸人相顧一笑,也走了過去。
肉香更濃了。
一個幫廚的縣卒陶醉地深呼吸,說道:「咱這都多久沒聞過這味兒了!饞死我了。」
「益德兄!肉做好了麼?」
張飛的大嗓門從裡面傳出去,「好了!好了!我這燉肉的手藝,你們就瞧好了,那在涿縣都是出了名的。」
劉備安排人去校場空地將蓆子鋪開。
一樣的食案、一樣的木碗木盤,一樣的豆羹麥餅,一樣的醃菜和醬,但多了酒肉就是不一樣。
氣氛熱鬧非常。
等張飛把肉分完,眾人陸續落座時,簡雍也回來了。
他在劉備身旁坐下,朝劉備點了點頭示意。
劉備笑了笑,已知道了結果。
他沒有急著追問,而是將酒提出來,給每人分了一個耳杯,取了瓠瓢,舀酒分斟。
肉香、酒香,尚未開動,已熏得人慾醉了。
『中山冬釀』乃中山的名酒,不過只買了一壇,兩百多人分下來,每人也就一小杯。
張飛本就好酒,酒一倒好,便急不可耐的端起耳杯一飲而盡,連道:「好酒!好酒!」
隨後也是爭過瓠瓢,又給自己倒上,仍是一飲而盡。
如此這般,連喝了三杯,才放慢速度。
這也不怪他,如今世道艱苦,窮困的食不果腹,好一點的平時也難沾酒肉。
至多歲時伏臘,逢年節時,才有機會斗酒自勞。
張飛雖為尉史,但俸祿微薄,有時還得接濟別人,已許久沒沾過酒肉了。
關羽教訓他,說道:「不知尊卑,如今兄長尚未飲,你怎能不顧禮數,只顧自己?」
隨後,端起耳杯,伏在席上,向劉備敬酒:「賴兄長仁德,關羽才有機會追隨建立功業,如今兄長承難,關羽定與兄長共進退。」
劉備右手端杯,左袖護在杯外,亦對關羽敬禮:「世人只知羊左之交,但我與諸位兄弟之情義,又何曾遜色半分?」
「人生能得一二知己,便已是幸事,而我卻有兩百之眾,夫復何求?」
他朝其他人道:「諸位,飲盡吧!」
眾人一飲而盡。
張世鈞坐在次蓆子了,看著眾人其樂融融的模樣,又看了看手中耳杯,沒有提杯而飲,心裡莫名的很不是滋味。
天色漸暮,張飛也是取來火把,插在地上點亮。
張飛買回的土狗的確很肥碩,但兩百多人分食下,沒每人只能分的一小塊。
很快就被吃了個精光。
而那一壇酒,更是片刻間,便見了底。
張飛喝得最多,也最為性情。
他跳起身,赤足下席,去到最中央的空地,嚷嚷道:「有酒有肉,豈能沒舞?」
隨後他便在空地上盤旋作舞,邊舞邊歌:「來日大難,口燥唇乾。」
關羽揮箸,擊打木碗。
簡雍拍腿,為之伴奏。
張飛旋舞高歌:「今日相樂,皆當喜歡!」
關羽、簡雍等人齊聲和之:「今日相樂,皆當喜歡。」
張飛拔高音調,繼續唱道:「經歷名山,芝草翻翻。仙人王喬,奉藥一丸。」
關羽等人再和道:「經歷名山,芝草翻翻。仙人王喬,奉藥一丸。」
他們唱的是相和歌中的善哉行,高亢悠揚。
一曲唱完,張飛舞到劉備席前,兩臂張開,袖子上甩,身體斜仰,撤步後退。
這是在勸舞。
劉備看著張飛炫舞迴旋的姿態,微微怔了一下。
他自己印象中的張飛,還是那個豹頭環眼的莽夫,但記憶中的張飛,從來都不是什麼莽夫,而是一個寫的一手好字,能在酒酣時炫舞高歌的張家郎君。
此刻,這位張家郎君,正在自己跟前起舞。
張飛絲毫不放棄,撤步後退,又舞了一圈,再度舞到他的席前。
這是當代的『以舞相屬』。
前一個起舞的跳完之後,邀請下一個人來跳。
如果下一個人不肯應,或跳的時候不肯旋轉,都是失禮的行為。
見劉備遲遲不起身,關羽擊碗呼叫道:「旋,旋!」
簡雍等人亦附和起鬨:「旋、旋!」
劉備回過神,大笑起身,舉袖叉腰,上步前舞。
劉備本就喜好音樂,肌肉記憶還在,因而舞起來絲毫不生澀扭捏,甚至還配和著旋了旋,揮袖轉足,在空地上旋轉起舞。
而後才放聲歌唱。
他聲音清朗,不像張飛那般洪亮,沒有繼續唱《善哉行》,而是唱起了一曲婉轉民謠:「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
這首歌在漢代可謂家喻戶曉,在座的眾人都會唱,齊齊和道:「魚戲蓮葉東。」
「魚戲蓮葉西。」
「魚戲蓮葉南。」
「魚戲蓮葉北。」
民謠唱罷,劉備舞到簡雍席前,甩袖仰身。
簡雍指著劉備笑了笑,也是利落的起身做舞。
此刻肉已無,酒將盡,諸人卻是竟皆醺然歡樂。
火光將四周的一張張臉映得通紅,這些常年被粗糲伙食磨的乾瘦的漢子,此刻一個個都放聲大笑,載歌載舞,無比的開懷輕鬆。
劉備坐在蓆子上,看著這一張張泛著紅暈的臉,也是愈發堅定了自己的念頭。
他需要這筆錢帛。
他需要留下這個班底。
哪怕是用一些不太光彩不太磊落的手段,哪怕日後可能會背上陰險狡詐的罵名……
但......值得!
他抬起手,嘴角帶著笑,跟著眾人一起拍起了手。
此情此景,張世鈞也跟著起舞。
只是他舞步雖較為舒展,但眉眼卻始終低垂著,像是有意想將自己隱藏在歡騰的人群之中。
舞還未跳完,場外便傳來一陣西索的腳步聲,眾人循聲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