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暮,衙舍里已燃起了燭火。
劉備從來到衙舍後,便沒有走動過,一直待在這裡。
期間有不少小吏前來稟告,說有地方大族求見,甚至有人主動為那些豪族做說辭,他全部斷然拒絕了。
他沒有去見任何一人。
連簡雍、關張等人的消息,也都沒有去顧問。
整日都獨自坐在案後。
日落之後,縣衙里其他屬吏陸續離開,四周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他屋裡這一點燭火還亮著。
他依舊沒走。
他在等。
等督郵派人過來。
其實他也不確定督郵到底會不會派人來,但他需要督郵來幫他完成下一步。
把時間拖到下一天,以及......
『合理』卷財!
對他而言,時間太緊了。
僅靠一天時間,要完成抓人、審訊、定罪、強索錢帛,根本就不現實。
何況簡雍還要改造馬車、準備乾草枯枝。
如果督郵不配合,很多事根本就推進不下去。
但他有自信,督郵會來。
因為督郵是個精明人。
自己這一日堅守不出,不問不理,態度已經擺的很明白了。
只是等待實在難熬。
他也不禁開始不受控制的胡思亂想。
關羽張飛事情辦的怎麼樣了?有沒有跟豪族私兵起衝突,會不會有傷亡?
縣令離開後有沒有派人從中作梗?那些罪犯有沒有全部緝拿歸案?簡雍有沒有完成自己交代的事?
......
一連串的念頭,在他腦海浮現,攪得他坐立難安。
這些疑問,只要他走出縣衙,都能得到解答。
但他現在不能出去。
一旦出去了,便知道了進度,那督郵再找來,就不好推說了。
他站起身,在屋裡轉了兩圈,又盤腿坐了回去,抽出腰間的環首刀,用手指彈了彈刀背,又試了試鋒芒,最後長嘆一聲,把刀收回了腰間。
就在劉備快要熬不住時,門外終於再度響起了腳步聲。
他精神一振,翻開一份文書,低頭煞有其事的看了起來。
「劉縣尉,你怎麼還在衙里?我找你好半天了,外面可都被你攪翻天了!」高洪一看到劉備身影,便開口抱怨起來。
劉備抬起頭,燭火映在他臉上,恰到好處的露出一副吃驚的模樣。
他連忙起身迎上前,拱手道:「上吏,此話怎講?」
「下吏這一天都在衙舍,忙著處理交接的政事,未曾離開一步啊。」
高洪看著他,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那你還是出去好好看看吧。」
「你搞出來的事,把督郵可是折騰的不輕。」
「就這半天工夫,驛館來了至少五六波人,有地方豪族,有當地三老,連縣令都去求見了兩次。」
劉備臉上更茫然了。
他驚疑道:「不知上吏可否細說?下吏實在惶恐啊。」
高洪緊緊盯著他看了幾眼,沒看出什麼破綻,這才冷哼一聲:「自然是你捉拿豪族之事。」
「督郵是同意你捉拿地方不法之徒,但也沒讓你這麼肆無忌憚。」
「你手下的人光天化日之下強闖大族宅邸,當眾拿人,還跟對方的私兵起了衝突,縣令親自到場,你的人也全然不理。」
「如此無法無天、蠻橫暴戾,劉備,你這是要置督郵於何地?」
劉備睜大了眼,惶然道:「竟有此事?」
「下吏實屬不知啊!」
「下吏自從得了督郵應許,便將緝拿之事傳令給了尉史,自己則是忙著處理縣中政務,根本沒時間過問。」
「他們怎麼能做這麼荒唐之事?」
「真是豈有此理!」
他罵了兩句,又拱手道:「不知督郵可有受到影響?若影響到督郵,下吏是萬死都難辭其咎啊。」
高洪冷哼一聲,雙眸緊緊盯著劉備的臉,厲聲質問道:「你當真不知?」
劉備搖頭:「當真不知。」
高洪這才道:「既然你不知情,那倒也不能全怪罪於你。」
「督郵雖深受其擾,但也猜到縣尉可能並不知情,便以身體不適為由,為你搪塞了過去,沒有見人。」
劉備目光微動,漸漸定下心來。
督郵對這些只是口頭有些不滿,但並沒有想過做實質的阻攔。
那他就知道督郵的態度了。
劉備連忙躬身,嘆氣道:「我麾下這些人,恐是對我被朝廷免官,心有不滿,因而做事偏激了些,我回去後一定嚴加管束。」
「也多謝督郵的信任。」
高洪面色稍緩:「你麾下的人,這次是莽撞了些,但也算打了地方豪族一個措手不及,一天不到,便把爰書上的罪犯全部緝拿歸案了。」
「但的確太放肆了!」
「督郵眼下也只能幫你拖延到這一步了。」
「明日,督郵會在驛館見縣令,到時你也過來,親自給縣令解釋吧。」
劉備拱手道:「諾。」
「下吏明日一定準時到,也定會給督郵和縣令,一個滿意的答覆。」
高洪滿意的點點頭:「督郵其實對你很滿意,只是你手下確實太不像話了。」
「但事已至此,莫要因私廢公。」
「人既已抓了,也直接給定了罪,今天的事就當過去了。」
「縣尉該著手準備後續了。」
劉備點頭,知道高洪在指什麼,鄭重道:「下吏明白,等明日跟縣令解釋清楚,便會親自著手抓罰取錢帛,絕不會再發生今天這樣的荒唐事。」
高洪頷首,笑了笑:「劉縣尉其實用不著太緊張,你的部曲有情緒,其實大家都能理解,你也莫要因他們一時義氣,便傷了彼此情誼。」
「下不為例即可。」
「天色不早了,縣尉也操勞了一天,早點回去休息吧,莫要傷了身子。」
「多謝上吏關心體諒。」劉備連忙道謝,又嘆氣一聲。
「只是縣中瑣事不少,政務交接和部曲安排,都需儘快處理,眼下時間又緊,只能多辛苦一下。」
高洪點點頭,也沒有再勸,轉身離開了。
劉備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的大石終於落了一大半。
他在衙舍又坐了一會兒,等四周徹底安靜下來,才站起身,吹熄燭火,快步走出了縣衙。
夜風迎面吹來,帶著深秋的寒意。
他腳步不停,直奔住處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