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褒一下被噎住了。
他猛地瞪了劉備一眼,知道自己被套了進去。
他沒有再接這個話茬,雙眸微沉,冷哼道:「劉備,我以前怎麼沒看出來你這麼能說會道?」
「而且本君什麼時候跟你爭論過,那些人該不該抓了?」
「他們觸法,自然該抓。」
「但不該是你抓!」
劉備心中暗嘆一聲可惜,面上卻不動聲色,平靜道:「我現在還是安喜縣尉。」
杜褒冷笑:「馬上就不是了!」
「本君是絕不會把安喜的縣治安穩,交給一個即將離任之人。」
「那才是對安喜百姓的不負責!」
「這是我自己查到的。」劉備抬起頭,直視著杜褒,絲毫不讓。
眼見兩人衝突越來越激烈,屏風後的督郵連忙咳嗽一聲,打斷了爭執。
徐茂聲音沙啞道:「方才聽杜君一言,我才驚覺,原來之前是我誤會杜君了。」
「杜君非是玩忽職守、包庇地方豪右,實是早已做好了後續安排,是我一時衝動,誤了杜君大事。」
「但眼下木已成舟,多說無益,還是來談談後續這些豪右之人的處置吧。」
他頓了一下:「劉備,既是你主辦此事,就給本督郵跟杜君說說,現在是什麼情況了?」
「杜君,你以為呢?」
杜褒鐵青著臉,心頭一陣惱火。
眼下安喜的混亂局面,分明就是督郵一手造成的,現在一句輕飄飄的『誤會』,就想把之前的事一筆揭過?
他雖心頭極為不滿,但也知事已至此,再抱怨也無益,反而會徹底交惡這位督郵。
督郵職權是不如縣令,奈何是離太守更近之人,眼下冀州中山的局勢不明,他實在不敢把人真得罪了。
杜褒陰沉著臉道:「那就聽憑督郵的。」
「縣君既然開了口,劉備,還不速速把當前情況道明。」徐茂的聲音再度傳來。
劉備恭謹應道:「是。」
「昨日所抓的豪右之人都已歸案,鐵證如山之下,也全都認罪認罰,鑑於他們認罪態度良好,我也是特許他們以錢帛贖刑。」
他頓了頓,看了眼屏風,又看了眼杜褒,繼續道:「而朝廷對贖死罪的縑數並未固定,地方一直有二十縑、三十縑、四十縑幾種判罰。」
「下吏一時拿不定主意,請督郵定奪。」
徐茂沉吟片刻,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把問題拋給了杜褒:「杜君,你認為這贖死罪的縑數當定為多少?」
杜褒拱手,沒有絲毫猶豫:「自當定為二十縑。」
「安喜比不上真正的人口大縣,這幾年又接連遭遇戰禍兵亂,民生凋敝,迫切需要恢復生產。」
「縣裡往後還需藉助地方大族來安穩地方、保障民生,因而不宜過重。」
「二十縑正好。」
「本縣君對這些犯罪之人也有些了解。」
「他們大多過往涉世不深,被黃巾蠱惑才參與進去,都是初犯,甚至還有幾人是被栽贓陷害的。」
「若朝廷定刑太重,反會激起地方怨恨。」
「眼下中山正值動盪之際,不可再將其逼迫反了。」
「請督郵明鑑。」
徐茂頷首,看向屏風左側的劉備:「劉縣尉認為二十縑如何?」
劉備搖了搖頭:「下吏認為二十縑太少,應當定為頂格。」
「安喜已經經不起再多禍亂了,若不能趁這次機會,讓這些豪右真正感受到痛,他們又豈會真正收起歹心?」
「矯枉必須過正!」
「正如縣君所說,這些地方豪右心中稍有怨恨,便可能心生反意,尤其是他們已經參與過一次謀逆了。」
「這已不是一般的惡行,當重拳出擊。」
「經此之後,地方豪族元氣大傷,再無餘力參與叛亂,安喜才能得到真正的長治久安,縣君也才能對安喜實行真正切實有效的治理。」
「我認為當為四十縑。」
劉備的話一出,整個偏廳都安靜了。
片刻後,杜褒再也忍不了了,拍案而起,怒罵道:「劉備!你一區區縣尉,有什麼資格在這指手畫腳?」
劉備正色道:「我這都是為了朝廷著想。」
「冀州、中山這幾年發生了什麼,世人皆知。」
「安喜不能再卷進任何動亂了。」
杜褒怒目而視,生撕了劉備的心都有了。
被劉備這麼一搞,他這安喜縣令日後還能坐的安穩?地方大族還會聽令?
徐茂沉吟片刻後,再度開口道:「劉縣尉說的不無道理,中山的確不能再出亂子了。」
「四十縑不少,但對於地方大族遠沒到傷筋動骨的地步。」
「而且新刺史剛上任,正是用人用錢之際,若安喜能送上這一大筆錢帛,也是大功一件。」
「那便定為四十縑吧。」
「劉縣尉,這收取縑帛之事,依舊交由你負責。」
劉備連忙道:「是。」
杜褒此刻徹底明白過來。
從始至終都是督郵在算計,他想把這批錢帛獻上去,作為自己的功勞,分文沒想留在縣裡。
他被這兩人算計了!
這時,劉備靜靜地看了杜褒一眼,再度看向屏風,稽首道:「督郵,下吏還有個不情之請。」
「如今縑數剛剛定下,若是走漏了消息,定會引起地方大族強烈抵制。」
「因而我建議,在場之人都留候廳中。」
杜褒猛地看向劉備,眼中的怒火幾乎掩不住:「劉備,你這是什麼意思?!」
劉備眼都沒抬,淡淡道:「小心無大錯。」
「縣令經營縣城多年,跟地方豪族關係很深,為了收取縑帛順利,也為了避免出現不必要的意外,有些舉動是必須的。」
「此外,我也建議,此事全權交由督郵跟本縣尉負責,督郵可一路派人監督、查驗。」
「等足額的縑帛入庫,到時縣君再離開也不遲。」
「這也是為縣君著想,不然若途中出了狀況,縣君恐是百口莫辯。」
徐茂略一思索,點了點頭:「這倒也合理,只是需委屈一下縣君跟縣尉了。」
「既如此......高洪,你去取些錢財,到街上買些酒肉。」
「今天便當我在驛館宴請縣君跟縣尉了。」
「路上,記得去把每人贖死罪的縑數定為四十的事,告知給劉縣尉的尉史。」
「快去吧!」
高洪領命,快步跑了出去。
徐茂三言兩語便將事定下,又輕咳幾聲,笑著道:「縣君、劉縣尉,這次能為朝廷獻上這麼多縑帛,你們當記首功。」
杜褒面沉如水。
他看了一眼屏風後那個模糊的身影,又看了一眼劉備,心裡已經明白。
自己被他們算死了。
他這時就算出去了,也未必能做什麼,甚至若收取縑帛時真出了事,他反而還會因此遭到猜疑。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也不準備走了。
劉備重新坐回席上,後背已滲出了細密的細汗。
他低著頭,微微喘著氣。
剛才那一連番引導的話,風險很高,完全是孤注一擲。
只要杜褒、徐茂有一人打斷,或者有不同意見,他的計劃就會被卡住。
好在最終督郵的貪心壓過了理智,杜褒的『惜身』,也讓他在這場刻意的針對下,選擇了沉默。
一切順利。
那現在,就看關張、簡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