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酒還是溫的，碗底沉著些米渣，入喉卻多了股澀意。
徐茂跟杜褒還在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看起來相談甚歡。
劉備突然覺得自己來的這個時間點，真是尷尬透了。
早幾年，或者晚幾年，他都有很大的操作空間，偏偏穿越到了這時。
亂世將起未起，各路諸侯都還在蟄伏。
而他更是一來便遭遇了滑鐵盧，被朝廷直接罷免了。
眼下為了保住部曲，留住那兩百來號人，五十匹馬，而絞盡腦汁。
不過這股鬱悶只存在了片刻，便被他用酒壓了下去。
若自己真是歷史上的劉備，早幾年或者晚幾年的確是更好的選擇。
但自己並不是。
真讓自己早來幾年，領著幾百鄉勇去跟黃巾作戰，自己不一定會比歷史上的劉備做得好，甚至極大可能直接戰死沙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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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來幾年，情況的確會好不少，但又能好多少？
在自身不夠能打，又缺乏謀士，還沒多少世家大族投靠的情況下，歷史上的劉備某種程度上，已經做出了當時時代下能做出的最優解了。
「我現在其實做的也不錯。」
「留住了部曲，還將拿到數以百萬計的錢帛，接下來一至兩年都不用擔心部曲缺錢缺糧。」
「只是留給自己這一『白身』發育的時間不太多了。」
劉備心中輕嘆一聲。
州牧一出，天下格局將迅速從『朝廷主導』，變成『州牧爭霸』。
那時候基本說得上是州州自治，中央大權徹底旁落。
他一介白身，想在那種格局裡找到立足之地，並迅速崛起，只怕還是得走老路，踏上一條大船。
但搭誰呢？
老大哥公孫瓚？
歷史上的劉備便是投的公孫瓚。
公孫瓚也確實很仗義，給了劉備起家的兵馬。
只是公孫瓚的性格缺陷太大。
得志便猖。
而且他也擔心，自己一番折騰，會重回了歷史的老路。
可如果不投公孫瓚，他又能投誰？
曹操？袁紹？亦或孫堅？
他低頭看了看案上的酒碗，整個人難得的迷惘起來。
「劉縣尉？劉縣尉？」
督郵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帶著幾分疑惑跟不悅。
劉備猛地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盯著酒碗呆坐好一會兒了。
他連忙坐直身子，拱手道：「督郵恕罪，下吏方才走神了。」
徐茂倒也沒追究，隨口笑道：「可是方才我跟縣君隨口閒聊，讓縣尉有所觸動？不知是何事？」
劉備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心中突然生出了一個主意。
他眸光微動，道：「督郵所言極是。」
「下吏剛才正是因聽到了公孫伯圭的名字，一下子恍了神。」
「公孫伯圭？」徐茂愣了一下，試探的問道：「你說的可是那騎都尉公孫瓚？」
劉備點頭：「正是。」
徐茂眉頭一皺，狐疑的打量了劉備幾眼，凝聲道：「你真與這騎都尉熟識？」
劉備正色道：「以兄事之。」
「哦？」徐茂一下來了興趣，坐直了身子，「這話怎講，可否詳細說來？」
杜褒也將目光看了過來。
劉備道：「備早年曾跟伯圭兄共同拜讀在盧公門下，關係甚篤。」
「兄長走上仕途後，正好出任的是我家鄉的涿縣縣令，當時我亦時常與他保持往來。」
「後續在兄長的建議下，我自涿縣聚鄉勇抗擊黃巾，數年浴血奮殺，也僅得縣尉一職，眼下更是遭到了朝廷罷官。」
「而兄長卻已身居騎都尉之高位，不由心中感慨萬千。」
「一時失態，還望督郵跟縣君莫要責怪。」
徐茂輕嘆一聲：「人世之際遇無常，便是如此，你也莫要因此神傷。」
劉備道：「多謝督郵關心。」
隨後他振奮了精神，神采奕奕道：「下吏起初的確有些失落、沮喪，但轉念一想，又大為振奮。」
「眼下兄長正奉朝廷之命討伐叛賊，正是用人之際。」
「我麾下兩百多人，都是沙場老卒，正可為之助力。」
「原本被朝廷罷了官職，我還不知該去向何處，眼下卻恰巧從督郵口中知曉了兄長下落。」
「這豈非是上天註定，要我去尋兄長投效？」
他頓了一下，拱手道：「因而下吏再有個不情之請。」
「懇請督郵派人去替我傳令，讓我麾下的部曲即可收拾行李，待縑帛入庫，我便即刻歸還朝廷官印，也將立即啟程趕往幽州。」
「還請督郵准許。」
劉備面色激昂，整個人精神煥發，仿佛一下恢復了所有的志氣和生氣。
徐茂愣了一下。
他隔著屏風，看著左側精神高亢、志氣昂揚的劉備，也是被這突然的請辭弄得有點不知所措。
公孫瓚之事，郡里知情的人都很少。
劉備過去絕不可能知情。
只能是剛才自己隨口說出的，因而劉備的請辭也只可能是臨時起意。
徐茂目光微闔，沒有急著回復，而是問道：「今天之內真能將全部縑帛收上來？」
劉備微微昂頭，神色自信道：「官府奉命收繳，他們還敢反抗不成？」
「督郵儘管放心，若非這六家互相間隔了不短距離，莫說需用一天，便是半天都夠了。」
「我大漢之雄威，豈是區區豪右敢違逆的？」
聽到劉備這麼底氣十足的回答，徐茂也是滿意的笑了笑，沒有再拒絕：「既然縣尉有伸張志向之心，我徐茂又豈能阻攔？」
「只要縑帛全部入庫，劉縣尉可解印自去。」
劉備面色一喜，「多謝督郵成全。」
徐茂笑呵呵道：「君子有成人之美，我徐茂雖不才，但也願為劉縣尉當一次君子。」
劉備當即舉起碗，恭維道：「督郵說得上，下吏敬督郵一碗。」
徐茂也笑著舉碗，兩人各飲了一碗。
杜褒看著神色雀躍，又帶著幾分急不可耐想離開的劉備，眉頭微微一皺。
他隱隱感覺哪裡有什麼不對。
只是仔細一想，又覺不出來，一切似乎都合乎情理。
他並沒多想，本以為劉備被罷了官職之後，便再無翻身機會。
沒曾想，他竟還認識一位比兩千石的騎都尉。
這樣一來，他也不得不重新審視一下劉備了。
略一思索，杜褒也朝劉備舉碗，笑著道：「縣尉，你我過去雖在一些政見上有分歧，但私下卻並無嫌隙。」
「眼下縣尉欲另謀前路，本君便再次提前祝賀縣尉馬到功成、揚名立萬了。」
劉備連忙端起酒碗：「多謝縣君。」
將杯中碗一飲而盡後，劉備重新坐回了席上。
他看著空蕩蕩的酒碗，嘴角微微一動。
「好吧，伯圭兄。」他在心裡默默道：「我會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