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已到了正午。
天光大亮。
廳中酒肉基本被吃了個乾淨,驛館的雜役重新進來,將盛放酒肉的木盤給撤了下去,新添了幾碟乾果。
劉備早已沒了食慾。
他抬起頭,目光透過窗欞,落在了驛館院子裡那顆歪脖子槐樹上。
午後的陽光正好,樹影投在地上,一動不動。
劉備面上沉靜,心裡卻漸漸發緊。
關張跟簡雍那邊,該動手了吧。
從清晨到現在,已過了兩三個時辰。
安喜這六家豪族,雖分處不同地方,但關張都有萬人敵之勇,又有朝廷作為威懾,足以震懾地方,加上還有馬匹趕路運送。
兩三個時辰足夠把縑帛收繳完了。
那接下來便是裝車,以及運到縣中庫房了。
這也是最危險跟最重要的。
而他只能等。
他抬眸,看了眼屏風。
屏風後已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只斷斷續續的響起一陣鼾聲。
右側的縣令,在酒足飯飽之後,也沒有再開口,臉上泛起一抹油光,整個人有點昏昏欲睡。
劉備心頭微松。
他垂下眼,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透,姜味也散盡了,只剩下了寡淡的澀。
又等了一陣,日頭漸漸偏西。
廳中光線暗了些。
有雜役進來早早的掌了燈燭。
高洪還沒有回來。
劉備心頭漸漸有些不安,手心更是有點發潮。
他的計劃,並不複雜。
眼下少說過了三四個時辰,正常而言,理應把一切都完成了,而高洪又是個沒耐性的,早該回來了。
難道中間出了什麼岔子?
收縑帛辦的不順?
比如哪家豪族不甘心,暗中做了手腳,亦或者當場動了手?
亦或者事情辦完了。
只是在『偷梁換柱』時,被高洪發現了貓膩。
若真是這種,只怕早就有人來報信了,又那還會拖到現在。
劉備一時也沒了頭緒。
督郵跟縣令都醒了,又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起了郡里的舊事。
劉備已完全聽不進去了,只覺如坐針氈。
又過了半個時辰,廳外終於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高洪推門而入,滿頭是汗。
他快步走到屏風前,躬身一禮,聲音裡帶著遮掩不住的疲倦跟亢奮。
「督郵,縑帛已全數收繳入庫!」
「六家豪族,主犯十四人,從犯三十,繳四十縑者十四,繳二十縑者三十,合計一千一百六十匹,折合兩百三十二萬錢。」
「現在已盡數清點完畢,封存於縣衙府庫。」
一千一百六十匹!
當這個總數被說出來時,整個廳房都安靜了。
杜褒的臉色更是徹底變了。
兩百多萬錢?
這豈非是將安喜縣的豪族給扒幹了?
徐茂身子往前傾了傾,有些不敢置信的問道:「多少?一千一百六十匹?!」
高洪滿臉潮紅道:「回督郵,總計一千一百六十匹!」
「足數!」
他深吸口氣,神色雀躍的繼續道:「原本我跟隨劉縣尉的尉史前去收繳縑帛,並未想過聲張。」
「但地方這些豪右卻是十分囂張,竟妄圖以自家族中青壯、徒附來阻攔官府收繳。」
「下吏身為督郵使者,又豈能置之不理?」
「當即出聲呵斥,並陳明利害,大喝『動,則朝廷大軍將至!』」
「當場懾服地方豪右。」
「地方豪右無一人再敢妄動。」
他越說越起勁,腰板挺的板直:「下吏當時便想起了劉縣尉的話,這些地方豪右已不是一般的惡行,必須要重拳出擊。」
「因而當場下令,將當時參與違抗官府命令的豪右之人,悉數追加罪責,並罰以縑帛。」
「最終六家豪族,共追加從犯三十人。」
「追加縑帛六百匹!」
聽著高洪在這洋洋自得的邀功,徐茂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高洪,你這次真是壯哉朝廷聲威啊。」
高洪頓了頓,又道:「但下吏畢竟是逾矩行事,也是假借了督郵之令,還請督郵責罰。」
徐茂毫不在意的擺擺手道:「你也是情急之下,為解一時之難,何錯之有?」
「收繳縑帛可都全數入庫?」
高洪拱手道:「回督郵,下吏親眼看著入庫的。」
徐茂滿意的點點頭:「好,這次安喜能為朝廷獻上這麼多縑帛,你也當記上一功。」
「來人,賜酒。」
「今日之盛宴,實在過癮,當浮一大白!」
很快,兩名雜役便抱著一壇酒進來,給四人重新斟滿。
劉備低眉,看著酒水在碗中盪起一層層漣漪,嘴角微微上揚。
他好像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
因為......
高洪剛才說的可全都是他的詞。
而這多半是簡雍出的主意,故意把高洪頂到前面,讓高洪把自己之前說的那些話,當著豪右的說出來,讓其擺足了過場,過足了官癮。
說白了,這是把高洪哄開心了。
劉備徹底定下心了。
就高洪這樂呵的樣子,他實在想不到,簡雍他們得犯多大的蠢,才會出事。
「劉縣尉。」徐茂突然點名。
劉備抬起頭,恭謹的朝屏風一禮,「督郵。」
徐茂端起酒碗,朝他晃了晃:「你雖為朝廷罷官,但實是一方良才,今日之事,你當為首功。」
「督郵謬讚。」劉備拱手,語氣謙恭:「皆是督郵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下吏不過是跑腿辦事。」
「而若無督郵提攜,下吏還不知日後該何去何從。」
「是下吏該感謝督郵。」
徐茂滿意的笑了笑,又飲了一口,「那便是同賀同喜,哈哈。」
對於徐茂跟劉備的開心,杜褒是一點都笑不出來,甚至只想破口大罵了。
這兩人把安喜弄得一團糟,一個馬上要回郡里邀功了,另一個也要去投奔公孫瓚了,全都拍拍屁股跑了,留下他來收拾這個爛攤子。
想到日後要面對那幾家怨氣深重的豪族,杜褒心頭一陣惱火。
等碗中酒喝完,劉備輕嘆一聲,拿下了腰間的綬囊,取出裡面象徵縣尉身份的半通印,滿眼不舍。
隨後,他才悵然道:「督郵,縣君,眼下縑帛都已入庫,下吏在縣中的所有差事都已完畢。」
「下吏在安喜任縣尉的任職也到時候結束了。」
「也該去為自己尋前路了。」
他把半通印塞回了綬囊,放在了案上,朝督郵跟縣令恭敬的拱手。
「劉備,去也!」
說完,便大踏步的走出了廳房。
午後的日頭已經偏西了,院中那顆歪脖子槐樹的影子更是被拉的老長,一直拖到了他的腳下。
他站在驛館大門,深吸了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
毅然出了驛館,再也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