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沒想出來。
準確說,他想了很多,最終只有一個辦法勉強合適。
只是這個辦法對他沒有可行性。
他記的很清楚,安喜時徐茂就說過,朝廷將在地方設置州牧。
而歷史上的幽州牧,是劉虞。
劉虞是漢室宗親,德高望重,對張純勾結烏桓的叛亂採取的做法,跟公孫瓚完全不同,甚至還在日後削了公孫瓚兵權。
他想到的辦法便是拖。
郡里現在讓他募兵北上支援公孫瓚,主要原因還是劉虞沒有到任。
幽州軍事大權都在公孫瓚手裡。
郡里想巴結公孫瓚。
一旦劉虞到任,表明了自己的『懷柔』態度,郡里對支援公孫瓚的想法,定會有所改變。
他完全可以先應下徵辟,再要求練兵,不急著北上。
哪怕後面郡里催促,也可以找各種理由搪塞拖延。
只要拖個一兩個月,拖到劉虞到來,亦或者再久一點,拖到公孫瓚大敗的消息傳來,他面臨的困局,也將迎刃而解。
這個計劃,放在其他任何一人身上,都是切實可行的。
唯獨他劉備不行。
因為他能得到這個募兵校尉,是郡里看在他跟公孫瓚關係熟稔,領過兵,打過仗,這才將此重任交給自己。
說白了,他是涿郡送給公孫瓚的一份『示好』禮。
為的便是在日後公孫瓚的戰報上,能添上一筆『涿郡募兵千人以援』。
他若是敢拖,不僅壞了郡里的打算,也將落得個不仁不義之名。
更令劉備有些絕望無力的是,拒絕之後,自己又將何去何從?
且不說,會將族裡長輩得罪個乾淨,叔父那邊也會對自己徹底失望,認為自己是一個貪生怕死,毫無宗族之念的自私小人。
而拒絕了郡里的徵辟,日後再想得到郡里的信任,基本是不可能的。
更麻煩的是,他兩天後還要重新招募部曲。
這讓他如何服眾?
他若是真拒絕了,只能遠走他鄉了。
但又能去哪?
公孫瓚這一戰只是輸了。
不是死了。
等日後公孫瓚歸來,知曉了這件事,又會如何看自己?又豈會再幫自己?
在這個尚氣重節,重義輕生死的時代,他劉備敢這麼做,當即就會落得個身敗名裂。
日後在郡里、乃至是整個天下都再無立足之地。
他的名聲也徹底完了。
想到這。
劉備忍不住長嘆一聲。
他現在面臨的局面,比安喜時還要嚴峻、惡劣。
安喜那次,他還能借勢,玩一手燈下黑,但現在他的一舉一動,都在眾目睽睽之下,為萬千人密切盯著。
這種情況下,他什麼都做不了。
若說在安喜時,擺在他面前的是一副牌桌。
那現在擺在他面前的,就是兩杯毒酒,哪一杯喝了都會斃命。
只是早死晚死罷了。
一念間。
他甚至有些懊惱,自己在安喜為什麼要自作聰明,若是繼續按歷史上劉備的選擇,暴打一頓督郵,該有多好。
那樣,自己雖沒有現在名聲這麼好,但也不會陷入到這種兩難境地。
至少,那時他可以底氣十足的說,我罪犯也,不可去。
別人穿越,改變歷史,是將路越走越寬。
他怎麼反過來了?
改變了歷史,卻把自己的路,越走越窄了?
眼下更是直接陷入了死局裡。
劉備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閉上眼,腦海里翻來覆去的想著。
有沒有第三條路?
既能不北上,又能安撫族裡跟叔父,還能維持自己眼下在地方的名聲。
最終。
他搖了搖頭。
沒有!
他睜開眼,滿眼無力:「我現在為自身之名,為家族之利所累,我只能北上。」
「我沒得選……」
他苦笑一聲,走到窗前,推開窗,涼風直灌,冷的他渾身直激靈。
他原本的底線,就是不北上。
但這一番兜兜轉轉的操作下來,卻逼的他不得不北上。
「真是個操蛋的世道。」
「明知北上是送死,卻依舊被這世道的名利裹挾著,不得不去。」
他現在沒有絲毫信心。
歷史上的劉備北上,還沒見到公孫瓚就被烏桓突騎衝散,靠裝死才撿回一條命,達成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次『僅以身免』。
他現在的軍事能力,比歷史上的劉備強不到哪去,甚至還只會更弱。
郡里臨時湊起來的千人部曲,雖是百戰之卒,但訓練不足,也沒配合,不僅要冬日行軍,還要直面來去如風的烏桓騎兵。
想到這,劉備都不知道,自己能怎麼帶這群人活下來。
他沒指望過立功,只期望自己能跟歷史上的劉備一樣活著回來。
至於自己大發神威,率軍奇襲數百里,以一己之力,在萬軍叢中取敵將首級,大破烏桓鐵騎,他壓根就沒想過。
沒那可能。
且不說他對遼西的地形一無所知,找不到烏桓大軍的主力。
就算真找到了,就他們這群東拼西湊的,去直面烏桓鐵騎精銳,他都不敢想,那畫面得多血腥。
劉備定下心神,用力的吸了口氣,一股涼氣被吸入腹部,冷的他一激靈。
他抬起頭,看向院中那棵榆樹光禿禿的樹杈,腦海里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
要是能下一場大雪就好了。
大雪封路。
而自己北上遼西,人生地不熟,再找幾個『當地老鄉』,學學李廣,把自己給搞『迷路』,迷上幾個月。
等他找到路,戰事已經結束了。
雖然這麼做是無恥了些,也免不了要背一些罵名,但至少命保住了。
劉備仰起頭,看著萬里無雲的天空,「可惜……」
「天公不作美啊。」
「雖然作美也沒什麼用。」他收回目光,小聲的吐槽了一句。
說完,他自己都笑了。
笑自己到這份上了,還在想這種不著調的事。
他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哪怕領了這募兵校尉的職,但郡里本就是為了自己邀功,才這麼積極的,定會在部曲里安插自己的人。
他們是不會准自己『迷路』的。
而且遼東遼西本就在大漢的控制範圍,相應的輿圖不會少。
他沒可能迷路。
「算了,事已至此,多想無益,都已決定北上了,還是多想想如何保命吧。」
劉備搖搖頭,把腦海里那些雜七雜八的念頭清空。
他關上窗,在屋內來回踱了幾步,決定先去找簡雍商量一下。
就在他關上門,朝簡雍家走去時,一道身穿青紺色吏服、腰配綬帶的身影,從一旁的街巷跑了過來。
看到來人,劉備臉上露出一抹笑:「德然,你怎麼還過來了?」
劉德然朝劉備一拜,道:「兄長,阿翁找你,說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
劉備沒有多想,道:「好,那我現在就過去。」
他把門關上,邁步朝叔父家走去。
沒走兩步,劉備就察覺到劉德然似乎狀況有些不對,停下腳步,好奇的問道:「德然,你我兄弟,有什麼不能說的?」
「可是遇到了什麼難事?」
劉德然低下頭,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口。
「兄長,大丈夫應當五鼎食,為君王治天下,豈能埋首案台,終為一斗食小吏?」
「這次兄長北上,我亦想跟隨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