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腳步一頓。
他轉頭看向劉德然，臉上已沒了任何笑容。
劉德然比他小兩歲，二十五，長得眉目清秀，穿著一襲郡吏的青紺色吏服，腰間的綬帶也系的格外齊整。
只是此刻低埋著頭，根本不敢直視劉備。
劉備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他意識到一件事。
涿縣劉氏這幾十年，一直在走下坡路，族裡很多人是沒有出仕機會的。
這次郡里徵辟他為募兵校尉，在很多人看來，這就是一個大好的出頭機會。
尤其是現在傳來的消息是，公孫瓚在遼東大破賊軍，張純、烏桓等賊軍已沒有還手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他們若是能跟隨自己北上，便可藉機謀取一定的戰功。
對他們而言，可謂名利雙收。
日後無論是出仕，亦或者直接進入行伍，都是大有裨益。
他避之不及的，卻是族裡其他人趨之若鶩的。
而跟劉德然打著同樣主意的人，只怕在族裡不是少數。
劉備陰沉著臉，問道：「叔父知道嗎？」
劉德然頭埋得更低了。
劉備冷哼一聲，心緒已越來越煩躁。
他原本都決定北上了。
但現在......
他再度遲疑了。
他自己一個人北上，可以。
但讓他帶著族裡這一大批青壯，他做不到。
在這一瞬間，劉備想通了很多事。
為什麼歷史上劉備沒有宗族的人跟隨。
哪裡是沒有啊？
分明是跟著劉備這波北上送完了。
歷史上公孫瓚為什麼會那麼信任劉備，還給劉備撥了數千兵馬。
固然是有同門深厚的情誼，但只怕更多還是知道劉備為了他，將整個家族的年輕一代都給葬送了，對劉備做出的一種彌補。
吃族血饅頭的事，劉備做不出來。
他剛做出的決定直接鬆動了。
帶著一幫族裡的青年才俊北上，他隱隱好像看到了夷陵之戰。
歷史上這一戰，把劉備積攢的年輕子弟徹底打光。
炎漢自此一蹶不振。
甚至這兩次的境遇，都有點相似。
都是前期優勢在我，然後被人一波打穿，落得個僅以身免。
劉備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劉德然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執拗：「兄長，我自幼讀書，雖習的是經義，但也知大丈夫行於世，當努力建功立業，著鞭在先。」
「我在郡里做了幾年吏，文書往來、糧草調撥、輿圖辨識，都有所涉獵。」
「兄長若是嫌棄愚弟不堪，我亦可從小卒做起。」
劉備都快要被氣笑了。
他絞盡腦汁不想去的，自己兄弟卻上趕著要去。
這都是些什麼事啊？！
他深吸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冷聲道：「這話你不要跟我說，去跟你阿翁說。」
「我也實話告訴你，就算你阿翁同意了，我也不會同意。」
「北上？」
「你想都不要想！」
「兄長！」劉德然有些急了。
劉備已不想再理會，當場拂袖，大步走開了。
「兄長......」
......
叔父家離劉備家並不遠。
沒多久便到了。
劉備沒等劉德然給自己開門，自己主動推門走了進去。
天已漸寒。
早過了棗子成熟的時節。
兩顆棗樹上，只剩下了些許黃葉，地上落葉片片。
劉元起身上已批了件氅衣，此刻正站在院中，來回踱步，似在思慮著什麼。
劉備快步上前，拱手道：「叔父。」
劉元起看到他，不由喟嘆著笑了起來，道：「老了老了，竟開始感春悲秋了。」
「人生一世，當真是朝露日晞啊。」
劉備愣了一下，笑著道：「叔父何來此言？」
「眼下叔父正值壯年鼎盛，就像那青青的園中葵一般，大好的日子還在後頭等著呢。」
「何以做出這般垂暮慨嘆？！」
劉元起大笑道：「玄德，你何時變得這麼油嘴圓滑了？」
劉備正欲解釋，劉元起擺手，阻止了劉備繼續開口，他在院中信步，緩緩道：「你剛才說青青園中葵，你可知這首詩，出自何處？」
劉備想了想，臉上露出一抹笑。
這他還真知道。
畢竟前世讀書時學過。
劉備拱手道：「這首詩當是出自《長歌行》。」
劉元起點頭，抬頭看向院中那兩棵光禿禿的棗樹，緩緩念道：「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念到最後兩句時，他的目光才從樹上收回來，看向了劉備。
「玄德，你自幼便不喜讀書，喜舞刀弄槍，我其實一直對此不喜，也從來不看好你走這條路，甚至時常憂慮，你會因此誤入歧途。」
「擔心你會應了這句『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劉備輕嘆一聲：「讓叔父擔心了。」
劉元起繼續道：「我們家族世代都是走的仕途，幾乎沒人靠走軍功入仕。」
「或許真是世代變了。」
「如今天下動盪，兵亂不休。」
「也的確到了武夫出人頭地的時候，去年，朝廷便因軍功封了吳郡孫堅為烏程侯。」
「而今公孫瓚又在遼東大勝，待戰報傳至洛陽，他或許也會如孫堅一般，憑軍功封侯。」
「你眼下為郡里賞識，更是被特令徵辟。」
「一躍成了六百石的募兵校尉。」
「這已是族裡近十幾年，出的最高官職了。」
「你的選擇是正確的。」
劉備默然。
他的選擇嗎？
只是被這時代裹挾著向前罷了。
而現在，他越發感覺，自己更像是被人強推著押上刑場。
滿心的無力，又無可奈何。
劉元起見劉備不說話，拍了拍劉備肩膀，笑著道：「過去族裡對你的關心、幫助的確不夠。」
「這次族裡合計了一下，決定讓一些族中子弟跟著你北上，鍛鍊一下，增長些軍事相關的知識。」
他頓了一下，繼續道：「你也知道，現在族裡情況不是很好。」
「這些年，只能讓族中少數人有機會出仕。」
「族裡絕大多數人是沒有出仕機會的，他們很需要這樣一個展示自身的機會。」
「你二祖父他們，不好意思跟你開口，讓我代勞一下。」
「都是同族的。」
「族裡雖明面上並未給過你什麼，但你從小到大，其實一直都在族裡的照拂下。」
「無論是洛陽讀書、亦或者拜入盧公門下求學，族裡都曾出過大力氣。」
「眼下你既有成，也當為族裡其他人，盡一份力。」
「你父早亡，如今家族的興旺，已落到了你的肩上。」
劉元起再度重重的拍了拍劉備的肩膀，眼中滿是鼓勵跟鼓舞。
劉備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出口，只發出了一道長長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