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夜如紗,籠罩大地。
只是入了夜,城中要實施宵禁,簡雍家住城外,並不能久待,只能匆匆離去。
將事情解釋清楚之後,劉備又和關張說了會兒話,便去到廚房弄晚飯去了。
他自回到涿縣,除了在叔父那好好的吃了一頓,其餘時間基本都算得上風餐露宿。
眼下天已暮,他也無心做飯,草草的去熱了兩塊麥餅,準備和著井水將就了。
關羽跟張飛還沒離去。
關羽端坐在席上,借著燭火,小心的翻看著《春秋》。
他本就喜書。
而今又難得見到盧公親手訓詁的典籍,自是見獵心喜,在徵得劉備同意後,便再也挪不開步子。
滿心思都放在了看書上。
張飛對看書沒太多興趣,見劉備已是冬月,依舊只蓋一條單被,未免太薄。
便回家去抱了條復衾過來。
復衾,即填絮的被子,比較厚實保暖。
等劉備將麥餅熱好,端出來時,正好見張飛抱著復衾跑過來。
劉備愣了一下,「益德,你這是?」
張飛咧嘴道:「我看大哥現在都還只蓋一條單被,就回家裡抱了條復衾,只是這復衾一年沒曬過了,難免有潮氣,大哥莫要責怪。」
劉備連忙道:「益德誠心相待,我感激都來不及,又豈敢怪罪?」
他把盛著麥餅的木碗放在案上。
將熱好的麥餅分給關羽跟張飛一個,三人跟往常一般,隨意的閒聊起來。
關羽開口不多。
如今滿心思都在看書上。
手不釋卷。
劉備也笑道:「雲長,眼下是好讀書,不求甚解啊。」
關羽笑了一下,深以為然。
他沒有抬頭,目光依舊緊緊看在竹簡上:「盧公乃天下名士,我能有幸拜讀盧公訓詁,此我之幸也,又豈敢不專心致志?」
劉備點頭。
他看眼關羽,又看向一旁百無聊賴的張飛,暗自感慨。
關羽不愧為日後威震華夏之人。
或許起步並沒有那麼驚艷,但一直在學習進步,等厚積薄發,便是名震天下之時。
某種程度上。
歷史上的劉備也是。
劉備沉思了一會兒,笑著道:「雲長,既你如此喜書,我又豈能不成人之美?等會你將這《春秋》帶回去。」
「等看完再送回來。」
關羽抬起頭,面露驚容,連忙道:「兄長,這如何能行?」
「這是盧氏借兄長的書,兄長能讓我讀閱,已十分感激,又豈敢再得寸進尺。」
劉備笑道:「雲長,此言差矣。」
「書本就是供人學習的。」
「而且我自盧府借的是《春秋》、《左傳》,你看一本,我看一本,也不會影響什麼。」
「再則。」
「我等兄弟志在千里。」
「本就該趁著閒暇之餘,發奮讀書,積攢學識,日後才能以更有用之身,報效國家。」
「以我跟子美的關係,他應當也不會怪罪。」
張飛抬起頭,有些驚訝:「兄長跟盧氏公子這麼親近?」
劉備道:「或許是志同道合吧,子美的確對我是另眼相待。」
張飛看向劉備,滿臉羨慕道:「大哥,如今真是好生氣派。」
「文有結識盧家公子,武又跟公孫將軍關係親近,這如何不能成就一番大事?」
劉備搖了搖頭,正色道:「益德,莫要說此等閒話,伯圭兄的確與我關係親近,但軍國大事豈能兒戲?」
「子美更是一心學問,又豈會徇私於我?」
「若自身才能不足,便是結識滿朝諸公,又有何用?徒增笑柄而已。」
「我等終需自強!」
張飛面色一紅,羞愧的低下頭,道:「大哥說的是,是我口無遮攔了。」
劉備看向張飛,語重心長道:「益德,我知你尚國士之風,愛敬君子,但莫要因此妄自菲薄。」
「我等眼下的確不如,但假以時日,卻未必不能達到。」
「我贈你一句話。」
「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張飛抬起頭,只覺這句話氣魄極大,又讓人不禁心潮澎湃,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劉備起身拍了拍張飛的肩膀,笑著道:「我希望日後,待我等功成名就,有人問天下誰是英雄時……」
「益德能自信的說出:『我是英雄』。」
一旁的關羽,這時也抬起頭看向張飛,點頭道:「益德,乃英雄也。」
張飛臉色徹底紅了,隨後突然大笑起來,昂著頭,大聲道:「我張翼德是英雄。」
「是大英雄!!」
劉備也跟著笑了起來:「這就對了。」
天色已越來越沉。
在臨近城中宵禁時,關羽跟張飛也是起身離開了。
劉備相送到門口。
關上門。
整個屋舍瞬間就寂靜下來。
他就這麼在院子裡坐了下來,原本有些複雜、沉重的心緒,也隨之平靜下來。
他呼出一口濁氣,也有些驚奇,自己為何會突然勸學起來。
或許是骨子裡的本能?
歷史上的劉備就曾多次勸學,而且還不止是勸,他更是親自教。
他麾下的很多將領,都是劉備親手教出來的。
他就這麼靜靜的坐了一會兒。
不去想關羽張飛,也不再去想今天這莫名發生的勸學,把心思都放在了明天要發生的事上。
族裡的大肆宣傳,有點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本是想著明天招募部曲時,當眾宣布自己的決定,然後再去給族裡道歉。
因為知道消息的人不多,也就得罪了一些族中長輩,影響有限。
但經過一番大肆宣揚,他再這麼做,就有點踩宗族的頭,來揚自己的名聲了。
轉念一想。
劉備突然笑了起來。
他臉色古怪道:「但某種程度上,這又何嘗不是成全了家族的名聲?」
「我涿縣劉氏提前為劉備造勢,然後在大家都以為劉備會接手時,突然高調宣布不應徵,這豈不見劉氏的高風亮節?又豈會不為郡里其他士族欽佩?」
「不過的確有點怪怪的。」
劉備搖搖頭。
既然已做好了決定,他自不會更改,也只能把一切往好的想。
隨即,他又想到了一件事,眉頭不覺再次皺了起來。
「經過高調宣布,我自身倒是能安然離場,但族裡呢?」
「新接手的募兵校尉,在知道我劉備、涿縣劉氏的高風亮節後,於情於理、於名於利,恐都會選擇投桃報李。」
「給涿縣劉氏更多名額。」
「這又該怎麼辦?」
劉備有點頭疼。
他感覺徵辟的破事有點沒完沒了了。
而且這極可能發生。
眼下本就是一個重名輕利的時代。
對新上任的人,這更是一本萬利的事,既能獲得實打實的軍功,還能博得名聲,可謂一舉兩得。
只是這所謂的『投桃報李』,在劉備眼裡,分明是『恩將仇報』。
劉備自嘲道:「要是族裡還是跟以前一樣,不重視我,甚至是冷落我就好了,那樣就沒有這個煩勞了。」
「麻煩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