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闌人靜,四下無聲。
劉備默然片刻,抬頭遙望天際繁星,輕聲道:「有的事似乎已無法避免。」
他回了屋。
將薪燭吹滅,摸著黑躺在了榻上。
涿縣的床並沒有安喜的寬敞,但好在眼下已是冬季,蓋上一厚一薄兩層被子,本就不便翻身,倒也沒太多影響。
他躺了會兒,沒有睡意,索性起身,把木枕拿開,抱著復衾倚床頭而坐。
他沒有歷史上的劉備那麼高的道德感。
但也有自己的原則。
族裡誠心對他,讓他眼睜睜的看著族裡的人去送死,他實在於心難安。
族裡會安排族人跟隨新募兵校尉北上,這是已註定的事,無論他阻不阻攔,都不可能避免。
但他並不希望族裡因此元氣大傷。
若還跟歷史上一樣,將族裡大半精英都折損進去,那對涿縣劉氏的打擊就太大了,大到足以讓整個宗族都一蹶不振。
甚至直接消失在歷史長河。
劉備無奈道:「難道有的事,註定無法改變?」
「可我分明已經改變了很多事,只是為什麼結果還是這樣?」
就在劉備倍感挫敗時,腦海中靈光一閃,整個人愣了一下。
他坐直身子,突然笑了起來,「我好像有點杞人憂天了?」
「歷史已經改變了。」
「歷史上劉備是帶著族裡拉起的私兵北上的,想借著公孫瓚的大勝,為自家族中子弟博個未來,自然族中子弟會很多。」
「但眼下乃是郡里安排。」
「各縣各大族能真正安排進去的,也就幾個名額。」
「這是打仗,保持部曲戰力才是最根本的。」
「這個道理郡里理應清楚。」
「若是為塞人,喪失了戰力,立功不成,反倒成了笑話,不僅討不好公孫瓚,還會遭到厭惡。」
「這是郡里絕不會容許的。」
想到這。
劉備一下放鬆下來。
整個郡里的士族共『分豬肉』,哪怕新校尉報之以桃,涿縣劉氏也分不到幾個。
那他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至於去的這幾人的安危,他屬實有心無力,有的事,不是他想阻止就能阻止的。
他拒絕應徵,已惹怒族裡了。
要是再在這種事上從中作梗,只怕叔父都不會寬諒自己。
再則,郡中士族都派人去,就劉氏不去,也太顯清高了。
而等日後公孫瓚北邊戰事失利的消息傳回,涿縣劉氏堅持不派人北上的舉動,就太顯詭異了。
很容易為人猜疑,是早就知曉北邊會出事故意不去,還不告訴其他士族,藉機坑害其他家族。
這將徹底壞了劉氏名聲。
這是劉備,乃至整個涿縣劉氏都不能承受的。
劉備輕嘆一聲。
他做不出讓全族跟著自己葬送未來,但也實在沒辦法把所有人都拉回來。
他只能盡力而為。
實在保不了的,也只能選擇放棄。
他又斟酌了一會兒,確定自己的想法沒什麼差錯,原本焦躁不安的心緒,徹底安寧下來。
連日來的趕路奔波,伴著心弦的放鬆,一股疲倦感瞬間涌了上來。
很快,他便睡著了。
……
第二天。
涿縣下了一場冬雨。
空氣既冷又潮。
劉備難得的睡了個懶覺,等到日上三竿,才從榻上爬起。
他打了盆井水,用水洗了把臉。
然後做了兩個深呼吸,一股冷空氣瞬間灌入,也是讓他頓覺肺部冰冷。
「這天冷的真快啊。」
他去廚房,熱了點吃的,簡單對付了兩口,再給馬餵了點草料,便回屋裡坐著了。
他沒有急著去校場。
如今他為郡中徵辟之事,早已滿城皆知,眼下只怕校場內外,不知有多少人在等著自己。
若是他應徵,倒是個結識人的好機會。
只是他並不準備應徵,去的太早,反倒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應付。
加上孫貞也不喜自己操練時為人打擾。
因而選擇先待在家裡。
他翻開從盧氏帶回的《左傳》,頗有閒情逸緻的翻閱起來。
……
今天的城東校場,沒有設置柵欄,就這麼開放著,裡面更是來了不下兩千人。
原本足以容納上千人操練的校場,此刻竟莫名有點擁擠了。
孫貞徵召的備寇部曲,早已結束了操練,齊刷刷的退到了校場四周,將中間的場地讓了出來。
而劉備兩百多人的舊部曲,則是雄赳赳的占據著場地最中央的位置。
眼下這兩百人,全都抬頭挺胸,顯得格外的意氣。
孫貞的族弟孫宏看著四周的人山人海,一臉吃味道:「這劉備,真是好運氣。」
「明明已被朝廷免了官職,結果因為認識公孫瓚,突然就被郡里賞識提拔,一下成了六百石的校尉。」
「等不了多久就要繼續北上立功。」
「兄長當初為了當上這個縣尉,族裡不知走動了多少關係。」
「現在校場裡,全都是來看劉備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劉備才是涿縣縣尉呢。」
另一人也不滿道:「可笑族裡,在知道劉備還未婚配後,竟還想繼續跟他聯姻,我孫家面對這涿縣劉氏何時這麼低微了?」
孫貞眯著眼,一言不發,只是將手中握著的馬槊緊了緊。
他同樣滿心不甘。
他自認自己的才能並不比其他人差。
奈何,沒有用武之地。
起初,黃巾之禍,他也有心招募兵馬隨軍討伐黃巾,只是族裡不答應。
他一時也拉不到足夠的錢糧,只能作罷,最後靠著族裡的多方走動,才得以上任涿縣縣尉的官職。
在聽到朝廷汰沙時,他還暗暗慶幸了一下。
覺得自己選擇對了。
只是眼下,劉備的境遇,讓他不由生出了幾分眼紅跟羨慕。
他深吸口氣,壓下心頭的壓抑跟煩躁,沉聲道:「莫要說這些。」
「如今的涿縣劉氏已攀上了公孫瓚,日後定然會在郡中崛起。」
「用不了多久,郡里恐就會再出一個能影響郡里仕進的大族了,莫要因一時牢騷,而壞了兩家關係。」
孫宏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也知道兄長說的是實話。
最終他只能長嘆一聲。
就在這時,校場突然安靜了下來。
孫貞等人似意識到了什麼,下意識抬頭,望向了校場外。
只見校場外,有一人正騎著馬奔馳而來。
只是離的太遠,看不真切。
孫貞眯著眼,目不轉睛的看著校場外,握馬槊的手又緊了緊。
校場沒有柵欄,一人一馬得以長驅直入,行至近前,校場眾人才看清來人模樣。
黑衣白裘,攜長刀。
正是引得校場人山人海之人。
劉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