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劉備抬起頭,有些不敢置信的看了過去。
這段時間,他可是為此揪心了許久,結果現在叔父卻說,族裡並沒因此責怪?
這是什麼情況?
劉元起看著劉備,臉上笑了笑,並未遮遮掩掩,直言道:「因為高誘。」
「高誘?」
劉元起點頭。
他自是看得出劉備神色中的疑惑,也能理解,劉備為何會這麼驚訝跟費解。
因為劉備早年不喜讀書。
自然是理解不了名士點評『譬如鴻鵠』,對整個族裡乃至是郡中的影響。
劉元起思索了一番,問道:「你可聽聞過『月旦評』?」
劉備皺眉。
他在腦海中仔細的想了想,記起了有關『月旦評』的一些信息,但那似乎是發生在汝南的?
他不確定道:「叔父說的可是汝南名士許靖跟許劭,主持的人物點評之事?」
劉元起笑著點頭,「正是。」
「如今天下好臧否人物。」
「而士族中又尤以『許、郭』影響最大。」
「這兩位許家名士,因習慣在每月初一更換品題,評論鄉黨及天下人物,故得名『月旦評』,又叫『汝南月旦評』。」
劉備恭敬的聽著。
眼中也漸漸浮現了一抹思索。
他好像猜到了一點。
劉元起繼續道:「許劭乃天下名士,又有知人之名。」
「得兩許點評的,凡是得到讚頌的,很快就能名揚天下,被貶低的則遭人鄙視。」
「士子們的聲名成毀,決於他們的片言之間。」
「現在你明白了嗎?」
劉備點頭。
經叔父這麼一解釋,他已是豁然開朗。
因為高誘是名士,他的點評,雖達不到二許這般高度,但在幽州,至少在涿郡還是很管用的。
而今日校場,高誘便給自己安了個『譬如鴻鵠』的名稱。
這就讓宗族對自己改了態度。
這便是名士的影響力。
族裡對他的所為再不滿,但有名士點評的加持下,族裡也不敢真來指責自己,萬一自己日後真成了鴻鵠一飛沖天呢?
一念間。
他想到了一個人。
曹操。
某種程度上,他走了曹操的老路。
歷史上曹操在棒殺蹇碩叔叔蹇圖後,面對了自己一樣的境遇,要被族中拋棄,但曹操當時卻是立即帶著厚禮拜訪了許劭。
並近乎脅迫的逼許劭給自己了一個點評。
也就是後世常言的『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
正因這一句點評,曹操得以為曹氏一族護下,最終只是被調離了京城,並未被宗族徹底冷落捨棄。
正因為此。
曹操後面靠告發王芬謀逆,得靈帝賞識,位居西園八校尉之一後,逐漸為曹氏一族押注。
自此開始了自己的『奸雄』之路。
劉備心道:「我眼下亦不失為曹操也!」
他收回心神,發自內心的感慨道:「子導兄對我厚德如此,我劉備實在是受之有愧啊。」
劉元起看向劉備。
他其實也很費解,自己這侄兒平時也不喜讀書,以往都是鬥雞走狗,怎麼還能入了高誘這般高尚之士的眼的。
他沒有去多想,又道:「你跟高誘是何關係,他為何會點評你,我也不多問,但有一事,卻是得告訴你。」
「族裡的確不會再責怪於你,但也不會為你的新部曲,提供任何的錢糧支持,日後你又只能靠自己了。」
劉備連忙道:「族裡沒有責怪劉備的舍官,我已感激不盡,又豈敢奢望再多?」
「一切我自己負責。」
劉元起站起身,去到劉備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你如今得了名士點評,卻是該把心思收一收了。」
「年少不喜讀書,但日後卻要多加溫習,莫要壞了這來之不易的名聲。」
「若有朝一日,你能兌現這鴻鵠之志,族裡到時一定也會鼎力支持的。」
劉備連忙點頭:「侄兒記下了。」
劉元起大笑,他拿起食案上的酒壺,給劉備滿滿的斟上一杯,高興道:「吾宗中有劉備,非常人也!」
劉備也跟著笑了一下。
他舉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只覺無比痛快。
他來時還忐忑不安,以為會遭到族裡以及叔父一頓斥責,結果只是雷聲大雨點小,最終無事發生。
他心中的大石徹底落下。
眼下族中事已了,那他便能安心的操練部曲,以及謀劃入京之事了。
當然欠下高誘的大人情,也得想辦法還。
沒了心事,劉備神色放鬆下來,跟叔父隨意的閒聊起來。
而叔父也建議,若是新募兵校尉日後找上他,可以『幫人幫到底』,讓他給公孫瓚帶書信一封,說明情況。
劉備自是點頭應下。
雖然這封信基本到不了公孫瓚手中,但至少可以給郡里表明一個態度,他劉備是真心辭讓,還主動幫忙解釋。
以此進一步彰顯自身寬厚之名。
聽著叔父給自己的各種建議,劉備都暗暗感慨,自己似乎並不怎麼了解叔父。
因為有些建議太腹黑了。
完全不像是劉元起一直以來維持的『士人之風』。
而想到自己這一脈的情況,他又不由神色一黯。
叔父又何嘗不是為時勢所迫?
他父早逝,而叔父年僅二十,便開始獨自支撐起他們這一脈。
整日周旋於族裡跟操持家業。
他只能不苟言笑。
若是個性太過活躍,或者輕快,只怕會被認為輕佻,他們這一脈的家業,也都會被其他支脈瓜分分食。
想到自己年少,還能在叔父的支助下,去洛陽求學,拜入盧公門下,他卻是不敢想,叔父當時面臨著多大的壓力。
也無外乎,叔母當時怨念頗深了。
劉元起已經醉了。
趴在食案上,鼻間更是傳出陣陣鼾聲。
他知道。
叔父是真心為他高興。
他這次做了這麼為族中不滿的事,最終卻沒有受到族裡責怪,心中開心。
他站起身,朝著劉元起恭敬的跪拜下去,道:「叔父,我劉玄德在此立誓,日後定會如那鴻鵠一般,一飛沖天。」
「也定會報答叔父多年的養育、栽培之恩。」
他朝劉元起重重的叩首。
然後起身,將劉元起扶回了臥房。
隨後,將叔父喝醉之事,告訴給了叔母以及劉德然兩兄弟,這才出門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