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現在已經是夜色深沉,但在高涼縣的總管府內,馮盎卻還在倚窗獨立。
因為他得到了一個風聲……
幾個月前,長安朝廷居然有人告他馮盎欲裂土自立,引得新上任的大唐皇帝李世民大怒,想要出兵征討自己。
但在朝廷大臣的勸諫之下,李世民最終決定暫時不發兵,改為派遣韋叔諧和李公淹前來嶺南,要自己給他一個說法。
這件事讓馮盎很是不安!
因為明眼人都看得出,所謂朝廷有人誣告他云云,根本就是李唐朝廷自己編造出來的。
為的就是要他馮盎徹底地交出手中嶺南的權柄,從依附於大唐變成真正歸附於大唐。
但問題是從他馮盎的祖母冼夫人橫掃嶺南開始,馮家統治這塊土地已近百年,這裡早就是他馮家的地盤了。
現在李唐一句話就要他交出去,他自然不願意。
但問題是如果自己不交的話,李唐萬一真的起兵來攻怎麼辦?
現在嶺南一共才八萬餘戶,青壯全拉出來也就幾萬人,跟大唐開戰的話絕對沒有勝算。
左思右想之下,馮盎不禁發出了一聲長嘆。
「唉!」
就在馮盎的嘆息之聲還沒有落下的時候,他忽然聽到從自己的身後傳來了一個陌生的聲音。
「馮總管何故嘆息呢?」
唰!
在聲音入耳的下一刻,久經戰陣的馮盎立刻轉身撲出,搶到自己側面的几案旁,一把抽出了掛在牆上的彎刀,這才心下稍定,抬眼望去。
只見在自己房內的客位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多了一個穿著青衣的年輕道士,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馮總管果然是沙場宿將,反應就是靈敏。」
「……」
在看清楚眼前這個年輕道士長相之後,馮盎的心下這才鬆了一口氣。
因為這個年輕道士他認識。
「原來是青霄道長。」
馮盎垂下手中的長刀,不動聲色地問道。
「你不在羅浮山隨青霞子老神仙清修,卻趁夜不告而入老夫的內宅,不知意欲何為呢?」
「貧道此來自然是奉家師之命……」
在聽到馮盎那依舊語帶戒備的話之後,青衣道士頓時洒然一笑,開口說道。
「目的則是救馮總管你一命!」
「哼!」
聽到青霄子孔霄的話之後,馮盎頓時冷哼了一聲。
「老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什麼災厄,沒到青霞子老神仙不但已經知道了,還特地派你前來救某的命……
好吧!
那老夫到底有什麼災厄,需要怎麼救,還請青霄真人你示下吧?」
面對馮盎這語帶陰陽的話,孔霄也沒有跟對方囉嗦,直接丟出了一個圓形的東西。
「馮總管,你看這是什麼?」
咚!
隨著一聲悶響,這個圓形的東西在地上彈跳了兩下,然後骨碌碌地滾到了馮盎的面前。
馮盎低頭看去,只見地上的這個東西鬚髮俱全,眉眼驚恐。
竟然是一顆剛剛斬下不久的人頭。
「青霄!」
在看到對方竟然朝著自己丟出一顆人頭的時候,馮盎頓時又驚又怒。
「你居然深夜帶著人頭來嚇唬老夫,你丹鼎門是要跟老夫開戰嗎?」
「馮總管還請稍安勿躁。」
面對馮盎的指責,孔霄則是不慌不忙地用手指著地上的人頭,一臉隨意地說道。
「你先猜猜地上這位是誰?
然後你再猜一下,若是貧道今夜沒有出手斬殺你的這位好部下的話。
你覺得你多久能聽到李唐朝廷派來安撫你的天使韋叔諧和李公淹二人乘坐的船隻在陽江之上被劫匪攻擊,兩位天使雙雙遇難的消息?
到了那個時候……」
孔霄看著眼前馮盎那陰晴不定的面容,嘴角微微挑起,露出了一個戲謔的笑容。
「你高州總管馮盎劫殺天使,意圖自立的罪名還洗得掉嗎?」
「……」
聽到孔霄說出地上的這個人頭不僅是自己的好部下,甚至對方還打算在陽江上劫殺韋叔諧和李公淹的時候,馮盎終於裝不下去了。
他上前一步,用手中的長刀將地上的人頭撥了一個圈,把對方的面容露了出來,仔細辨認了一下。
「陳承親!」
在認出了這個人頭的身份之後,馮盎瞬間就對青衣道士的話信了一個八九成。
畢竟這位俚僚豪帥對自己,對大唐的態度他平日裡也有所耳聞。
他是真的能幹出這種事情!
而且似乎大唐那邊派來的兩位天使這段時間確實正好路過陽江……
「馮總管!」
在看到馮盎看著地上的人頭,臉色陰晴不定之後,孔霄頓時輕笑了一聲,然後提高了些許聲調,一字一句地對著這位『嶺南王』說道。
「家師法喻:嶺南承平不易,馮總管既然武德五年已經決定歸附大唐,就不要再為了一己之私掀起戰火,導致嶺南生靈塗炭,民不聊生。」
「哼!」
聽到孔霄這堪稱威脅的話之後,一時間馮盎的面子上也有些架不住。
他再次冷哼了一聲,不情不願地說道。
「青霞子老神仙的意思莫非是一旦老夫不願歸唐的話,就要讓青霄你也取了老夫的人頭嗎?」
「家師自然不是這個意思!」
在看到馮盎那強撐的架勢之後,孔霄並沒有繼續追擊,反而後退了一步。
「畢竟家師與冼夫人乃是至交好友,他老人家自然不願看著冼夫人的孫子走上覆滅之路。
所以家師的意思是若馮總管你固執己見的話,就讓貧道帶走你的一個兒子入我丹鼎門下。
這樣等你馮家因為意圖割據而被李唐覆滅之後,他老人家也能為冼夫人留一個後裔。」
「哼!囉嗦!」
聽到孔霄提起了自己的祖母冼夫人,馮盎雖然又哼了一聲。
但他的腦中卻莫名其妙的想起了自己年幼之時,見到祖母與那位數十年容貌毫無變化的老道士聊天的場景。
語氣就不自覺的變得柔和了許多。
「青霄,你去回復青霞子老神仙,就說老夫本就無意於嶺南自立,請他老人家放心,嶺南不會再起戰火。」
「馮總管能這麼想,則善莫大焉!」
聽到馮盎的決定之後,孔霄頓時露出了輕鬆的笑容,他從容起身,對著馮盎點頭一笑。
「既然馮總管已經下了決心,那這裡也就沒有貧道什麼事情了,貧道這就告辭了……」
一邊說,孔霄一邊邁步朝著馮盎對面的窗戶走去,但走到窗邊的時候,他又停下了腳步。
「對了,馮總管,陳承親及他豢養的那一批成日裡在陽江牢水打劫的俚僚匪寇因為膽敢殺害家師的侄孫蘇言,已經盡數被貧道所誅!
此事細末貧道已經用血書題於陳承親中堂的牆壁之上,若是他部族的其餘僚人有誰不服的話,馮總管儘管讓他們來羅浮山找我青霄子。
貧道無任歡迎!」
話音未落,馮盎就看到孔霄一步邁出,腳尖在窗框上一點,身形宛若青鶴一般沖天而起,消失不見。
在孔霄消失之後,馮盎也跟著快走兩步,來到了對方消失的窗前,探頭朝外望去。
只見天青如水,明月在天。
而在天穹之上,一個有些奇怪的『鳥』正朝著天上的那一輪明月徐徐飛去,只剩下些許低沉的嗡嗡聲隱約在他的耳邊迴蕩。
「這位青霄道人……」
馮盎抬頭看著那個奇怪的『鳥』飛去的影子,有些驚駭地喃喃自語道。
「該不會也跟青霞子老神仙一樣,修成仙了吧!」
……
嗡嗡嗡!
駕駛著載人無人機一路緊趕慢趕,路上還換了一撥電池之後,孔霄終於在日出之前,從高涼一路飛回了羅浮山青霞洞。
此時,在清晨的朝陽之中,一位個子瘦瘦小小,鬚髮皆白,看上去弱不禁風的老道士正端坐在青霞洞前的松樹之下,雙手捧著一杯熱茶,正在一臉享受地喝著。
「吸溜~~~~哈!」
在無人機到達羅浮山青霞洞前的時候,孔霄再次神念探入自己的工作室內,熟練地操作手機,再次以比原價高出一百點的價格,將無人機上架販賣。
唰!
下一刻,懸浮在空中的無人機瞬間消失,而孔霄則是大袖飄飄,從天而降,正好落在老道士的面前。
「師傅!」
落地的孔霄就勢膝蓋一彎,跪在了地上,行禮如儀。
「弟子幸不辱命!」
「嗯!」
對於孔霄這從天而降的酷炫出場,老道士則是一臉的視若無睹,依舊端著茶杯,雙眼望天,淡淡的問道。
「冼夫人的那個孫子怎麼說?」
「馮盎已經決定徹底歸附大唐了。」
行禮過後,孔霄笑吟吟地起身,一點也不見外的走到了老道士的身旁,盤腿朝著地上一坐,伸手把老道士面前的茶壺端起,給自己也滿了一杯。
「其實我看他的那個樣子,就算師傅你不讓弟子去警告他的話,他八成也會慫。」
「嗯!」
對於孔霄的這個看法,老道士則是一臉不出所料地點了點頭。
「冼夫人的孩子都是聰明人。」
說完之後,老道士又端起了手中的茶杯,吸溜地喝了一口,接著說道。
「老道的那個侄孫怎麼樣了?」
「弟子去晚了。」
孔霄也學著自己師傅的樣子,端著茶杯兩眼望天,一臉隨意地說道。
「您的那個倒霉鬼侄孫在師傅您交代給我任務的時候就遇難了,等弟子趕到齊安縣的時候,正好碰上他的妻女被人從船上押下來。
然後弟子立刻安排了兩個齊安附近的外門弟子找了一輛馬車在城外等待,弟子則孤身潛入。
雖然經歷了一點波折,但總算是把人救出來了,現在她們已經在返回句容的路上了。」
說到這裡,孔霄側過頭,掃了自己老道士一眼。
「師傅,弟子看您以後還是不要再占算了,您這老是這邊算到某人有災難的時候,那邊人都死透了也不是個事兒啊!」
對於自己弟子的調侃,老道士則是依舊不為所動,甚至連說話那慢吞吞的語氣都沒有變化。
「別管人死沒死,你就說老道有沒有算準他有災難吧?」
「呵呵!」
聽到老道士的話之後,孔霄頓時就有些忍俊不禁,他抬起手,給自己師傅比了一個大拇指。
「師傅,您的占算水平絕對是這個!」
二人開了幾句玩笑之後,孔霄伸手入袖,取出了之前他在蘇夫人收拾財物時候發現的那個木匣,一臉平淡地擺在了老道士的面前。
「對了,在救人的時候,弟子還發現了一封太上皇寫給馮盎的密信。看來您的那個徒孫這次來嶺南,身上還有特殊的任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