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孔霄拿出的這個密匣,端坐喝茶的老道士似乎早有預料,他連瞥都沒瞥一眼,依舊端著茶杯,神色飄渺地說道。
「句容蘇氏乃是江南氏族,入不得李世民的班底,所以李淵會覺得他們可以拉攏並不奇怪!」
「呵呵!」
聽到老道士的話之後,孔霄再次輕笑出聲,他側過頭,用溫和但帶著崇敬的目光看著老道士。
「師傅,您這個侄孫是真的膽大,您說要是他沒有死於非命,而是活著到了高涼,把信給馮盎遞上去了。
馮盎會不會反手就拿他們當投名狀給李世民表功?」
對於孔霄的這句話,老道士則是再次端起茶杯,吸溜地喝了一口,然後輕飄飄地回答。
「所以老道不是派你去了嗎?」
「啊……?」
聽到老道士的話之後,孔霄頓時就有些疑惑。
「師傅,所以您之前就知道您那個侄孫替李淵給馮盎帶信的事情?
我就說您為什麼叮囑弟子在救出他們一家之後,不要管他們怎麼說,直接把他們送回句容去!」
對於孔霄的疑問,老道士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茶杯交到左手,騰出右手隨意地撿起身後的一個綾緞的捲軸,丟到了孔霄的面前。
「老道的這個侄孫啊,功名心太重了,連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道理都不懂……
不過他是他,句容蘇氏是句容蘇氏,老道雖然出家了,但總不能真的坐視宗族遭劫,所以此事已經到此為止了!」
「……」
聽到老道士的話之後,孔霄頓時一臉好奇,他彎下腰,將老道士丟過來的捲軸拿起展開。
下一刻,孔霄的臉上就浮現出了驚訝的神色。
「師傅,李世民居然邀請您前往長安擔任太史令,順帶兼任玄都觀觀主?」
「嗯!」
老道士雙手端著茶杯,吸溜地喝了一口。
「老道我已經答應下來了!」
「……」
聽到這句話之後,孔霄臉上驚訝的神色更濃了。
「師傅,您都十幾年不出羅浮山了,怎麼忽然間就又答應去長安?難道是李世民用句容蘇氏的事情威脅您了嗎?」
啪!
孔霄話音未落,就看到老道士隨便一彈指,一個松塔就莫名其妙地從樹上掉了下來,砸在了孔霄的腦袋上。
「別胡說!蘇言既死,那蘇氏的事情就已經結束了。」
老道士端著茶,一臉悠然地說道。
「老道我只是覺得現在丹鼎門在嶺南的實力已經足夠大了,接下來該前往長安,傳法天下了。」
「……」
孔霄揉著腦袋,依舊有些疑惑。
「師傅,您一向是清靜自守的人,之前在羅浮傳道數十年,結果座下只有大貓小貓兩三隻都能恬然自得。
怎麼莫名其妙地就轉了性子?」
「老道我怎麼轉了性子?」
說到這裡的時候,老道士這才頭一次轉過頭,看向了坐在自己身側不遠處的孔霄,臉上帶著明顯的嫌棄。
「當然是從老道我出門撿了一個天天喊著要大興道門,四處給我搞事的謫仙人回來之後啊。」
「啊!?」
孔霄一臉的懵逼,這裡面居然還有他的事情嗎?
「徒兒啊,羅浮雖然風光秀麗,四季長春,但畢竟人煙稀少,你再怎麼下功夫,也不可能在這裡大興道門的。
就算徒兒你是謫仙降世,身負神通,但你在羅浮五年的時光,也不過把丹鼎門從數十人擴展到了數百人而已。
但就算現在丹鼎門的實力,在哪些大的道派眼中卻依舊是可有可無!」
老道士再次轉過頭,抬眼望天。
「自古以來佛道宗派想要大興,都必須有朝廷的支持才能做到。
你看樓觀道之前何等落魄,但在岐暉押寶李淵成功之後,不就迅速崛起,一夜成了天下頂尖的道派了嗎?
吸溜!」
一邊說,老道士一邊端起手中那永遠滾燙,一直冒著熱氣的茶水喝了一口。
「所以徒兒你既然想要大興道門,那勢必要前往長安,獲得當今聖人的支持。
所以這長安即使是老道不去,你也會去。
既然如此,那老道我就不得不未雨綢繆了,不然的話……」
說到這裡,老道士那本來平靜無波的臉上忽的露出了一個古怪的笑容。
「老道我怕徒兒你前腳進了長安,後腳就被其他的道門前輩給打回來了!」
「啊……?」
聽到老道士最後這句話的時候,孔霄再次懵逼了。
自己去了長安會被其他的道門前輩給打回來?
現在的道門前輩這麼沒有禮貌的嗎!
「所以這次老道答應廣州都督劉世龍,說會協助朝廷平定嶺南也是向李世民表示一下我丹鼎門的誠意。
而當今這位聖人也是看到了這一點,所以才會有此任命。」
老道士收起笑容,再次一臉平靜地喝了一口茶。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等到幾日後朝廷安撫嶺南的天使返程的時候,咱們就要啟程前往長安了。
徒兒你在嶺南還有什麼需要交代安排的事情就趕緊去做吧!」
「是!」
聽到老道士的話之後,孔霄立刻放下了茶杯,一臉恭敬地答應了一聲。
雖然老道士說起他的時候一臉嫌棄,而且還敢調侃他這個『謫仙人』的身份。
但為了他這個弟子那『大興道門』的任務,這位一百多歲的老道士還是毫不猶豫地走下了羅浮山,捲入了他所不願意沾染的紅塵是非之中。
這是恩情!
「既然師傅您決定要去長安了,那丹鼎門在嶺南這邊確實還有一些事情需要徒兒去交代一下。
師傅,徒兒這就先告辭了!」
說著,孔霄一口喝完了杯子裡剩餘的茶水,彈身而起,再次朝著老道士長揖為禮,然後轉身就打算離去。
「對了!」
還沒有等孔霄走出去兩步路呢,他的身後又傳來了老道士那悠然的聲音。
「為師剛才忘記問了,徒兒你這次下山救人的時候,又殺了多少人?」
「沒數!」
孔霄腳步未停,回答得十分乾脆。
「反正那個敢於劫江殺人的陳承親部族裡所有參與過江上劫掠的人,以及膽敢對弟子出刀的人,弟子全都殺了。」
「唉……」
下一刻,背後傳來了老道士的悠然長嘆。
「徒兒你總是這麼大的殺性,知道的說你是我丹鼎門下,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隱殺或者空空精精門下的殺手呢!
另外……」
說到這裡,老道士的語氣里瞬間帶上了一絲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意味。
「徒兒你這次動手,該不會又在牆上用血書留罪狀,模仿隱殺行事,挑釁人家了吧?」
「師傅,那怎麼能叫挑釁呢!」
聽到老道士的話之後,孔霄頭也不回地反駁道。
「難道天底下除了他隱殺,其餘的人在除惡之後,就不能在牆上留血書了嗎?」
隨著話音,孔霄的身影已經隱沒在了松林之中。
「這傻小子……」
在孔霄離去之後,老道士輕笑一聲,一臉欣慰地端起茶杯,滋溜地喝了一口。
「話說老道我之前沒撿到你這個謫仙人,丹鼎門後繼無人的時候,我隱居羅浮也就算了,
現在老道我都撿到你這個五年就能性命雙修,丹成龍虎,十年就能將老道我的丹經推陳出新的『謫仙人』了,我為什麼還要隱居羅浮。
呵呵!
陶貞白,你當年不是一直跟老道吹你那個『神仙宗伯』王遠知嗎?
這次老道就讓你好好看看你家的『神仙宗伯』能不能管了我家的『謫仙人』!」
……
此時,對於青霞子真正的盤算一無所知的孔霄已經從後山的青霞洞來到了前山的都虛觀。
都虛觀是東晉的抱朴子葛洪晚年修行之地,據說葛洪就是在這裡羽化升天的。
然後到了一百多年前的時候,某個叫蘇元朗的年輕人來此地訪古探幽,卻意外在觀內得到了葛洪當年留下的石函天書《抱朴子·內篇》。
一夕頓悟!
僅僅七日之後,蘇元朗就在這都虛觀內創出了第一版龍虎金液還丹之法。
從此,道門不以外物煉丹,而是以神氣合一為丹的內丹修行之術就出現了。
也正因為如此……
所以即便蘇元朗本人更喜歡居住在後山的青霞洞,甚至他還起了一個道號叫青霞子。
但都虛觀卻依舊是丹鼎門的祖庭。
「拜見掌門師兄!」
在孔霄出現在都虛觀內之後,一路走來,凡是見到他的道士皆是恭敬行禮,避讓兩旁。
「你們幾個……」
孔霄抬起手,點了點正在後院灑掃的幾個道士。
「去通知一下陳玄朗,軒轅集,李鈺、翁弘仲幾位師兄,就說我有要事跟他們幾個商議,讓他們一刻鐘之內,來我的住處見我!」
「是!」
聽到孔霄的話之後,這幾個道士不敢怠慢,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活計,四面八方地散了開來。
一刻鐘以後。
一名長身玉立,留著三綹長髯的中年道士和一個滿臉絡腮鬍,身形魁梧的道士已經聯袂進了孔霄的院子。
在他們的身後還跟著一個二十多歲,相貌英俊的道士以及一個三十多歲,身形瘦長的道士。
進門之後,這四個道士便整整齊齊地雙手抱拳,對著孔霄躬身行禮。
「某等拜見掌門師兄!」
「不必多禮!」
孔霄一臉肅穆,微微伸手上抬,示意這些人起身,然後也沒有跟他們做什麼寒暄,直接開門見山地說道。
「今日貧道請諸位師兄來此,是有一件門中的大事要告知諸位,順帶與諸位商討。」
聽到孔霄的話之後,這四個道士彼此對視了一眼,然後齊齊地再次躬身。
「還請掌門師兄示下!」
「是這樣的……」
說到這裡,孔霄側過身,對著後山青霞洞的位置微微躬身,以示尊敬。
「師尊法喻:他受當今聖人所邀,即將北上長安,出任太史令兼玄都觀觀主。
屆時貧道也會隨行!」
「啊?!」
聽到這件事以後,這四個道士瞬間就是又驚又喜。
畢竟不管是太史令還是玄都觀觀主的位置,那都是道門之中無上尊榮,非天下有數的高道不能擔任。
現在師尊蘇元朗可以一身兼二職,足以證明他們丹鼎門已經不再是默默無聞的小道派,而是足以與南北天師道和上清靈寶,樓觀平起平坐的大派了。
而就在這些道士倍感驚喜的下一刻,他們的耳邊就傳來了孔霄嚴肅的聲音。
「不過我丹鼎門這幾年剛剛在嶺南有了些許的基業,不可全部拋下。
為羅浮祖庭及嶺南各處下院計,我意還是要留下一到兩名『龍從火出,虎向水生』的高功來主持。
而諸位師兄就是我丹鼎門弟子之中,除了貧道之外境界最高的幾人。
你們自己商量商量,誰留在羅浮主持祖地下院,誰隨師尊與貧道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