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青霞子這堪稱厚顏無恥的話,就算麻衣老者陶貞白……也就是在九十多年前就已經假死脫身的『山中宰相』陶弘景修養再好,也不禁暗暗咬牙。
什麼叫僅僅是在江南路過了一下?
你明明是趁我不備,在我占算謫仙下落的時候偷看到了具體的方位,然後仗著自己修為高,跑得快,提前趕到了謫仙身邊把人搶走了。
然後現在你得了便宜還賣乖!
「陶貞白你不要胡說八道啊!」
就在麻衣老者陶弘景正暗地裡腹誹的時候,就看到老道士青霞子一邊慢條斯理地喝酒,一邊開口說道。
「老道我才沒有在你占算謫仙下落的時候偷看,我僅僅是在路過江南的時候心血來潮,忽然就想要去那個地方轉一轉,結果沒成想謫仙就在那裡。」
「呵呵!」
陶弘景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了一聲。
「既然你說你沒偷看我占算,那蘇元朗你告訴我,你心血來潮的地方是不是跟我當年占算出的謫仙降世的方位一模一樣。」
「那差太多了!」
青霞子擺了擺手,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里里外外起碼差五里地呢!」
「……」
聽到青霞子的話,陶弘景默默地咬了咬牙,感覺到自己的拳頭都有點硬了。
要不是因為自己年事已高,已經打不過正當盛年的蘇元朗的話,他現在就動手了。
「你別瞎想了!」
青霞子端著酒杯,一臉戲謔地看著陶弘景。
「我只比你小二十歲,現在也是個一百多歲,行將就木的老人家。
而且就算是年輕的時候,你也打不過我。」
「……」
陶弘景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蘇元朗這個該死的傢伙,一直都是這麼討厭!
「呵呵!」
陶弘景對著青霞子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然後十分生硬地把話題轉開。
「青霞子,你我都知道謫仙降世那是為了大興道門的,結果你一個跑單幫的把人搶走有什麼用?
要是讓謫仙入我茅山門牆的話,現在說不定他都已經一統三山,化門為教,道門已經大興了!」
「你說這個啊,那無所謂的!」
青霞子手指一勾,陶弘景面前酒器內正溫的那瓶梨花青瞬間激射而出,正正好好給自己滿了一杯。
「我家謫仙人自己都說了,一張白紙好作畫,從零開始更有成就感。」
「呼……」
陶弘景定定地看著青霞子,良久之後,終於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所以青霞子你這次突兀北上,是覺得降世謫仙已經成了氣候,足以應對其他人的扼殺,可以開始興我道門的步伐了嗎?」
「差不多吧!」
青霞子端著酒杯,一臉驕傲地說道。
「現在我家謫仙已經足有老道我四十歲時的修為,放眼天下縱然不能說難逢敵手,但也足以自保……
既然如此,那老道我自然也不可能再強壓著他蝸居嶺南,耽誤了他下凡而來的功業。
對了……」
說到這裡,青霞子忽的向前探了探身體,朝著陶弘景擠了擠眼睛。
「陶貞白,你當年不是總在我面前吹你徒兒王遠知是『神仙宗伯』嗎?
要不要讓我家謫仙人和你徒兒過兩手,看看哪個神仙比較厲害。」
「蘇元朗你在胡說什麼?」
聽到青霞子的話之後,就算是『山中宰相』陶弘景再怎麼宰相肚裡能撐船,也不禁有些氣急敗壞。
「我徒王遠知都一百歲的人了,你覺得讓他跟你家剛剛二十歲的謫仙人比,公平嗎?」
「確實有點不公平!」
青霞子一臉正經地回答道。
「畢竟我家謫仙修行的時間差了你家王遠知七八十年呢,不過沒關係,我們大度,讓你占點便宜也不是不行……」
「青霞子,你給我滾!」
陶弘景終於破防了,他抬起自己的手,指了指不遠處的大門。
「我就多餘給你這個混蛋示警說長安佛門已經串聯在一起,可能會對你不利的消息。」
「哈哈哈!」
看到陶弘景這怒髮衝冠的樣子,青霞子蘇元朗頓時大笑了起來。他長身而起,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隨後邁步朝著大門的方向走去。
在與陶弘景擦肩而過的時候,青霞子手指一彈,手中的酒杯已經打著滾地落到了陶弘景面前溫酒的酒器之中,無聲無息。
「陶貞白,你的意思老道明白。」
老道士走到了院落門前,抬眼望天,滿是皺紋的老臉上一片傲然。
「不過不需要,老道我還沒有老到連自己的徒弟都護不住的地步……
我把話放在這裡!
佛門也好,道門也罷,無論是誰想要對老道的徒兒出手的話,就讓他們儘管來好了。
我青霞子無任歡迎!」
……
夜深人靜!
整個江都城內,除了鳴珂坊、春明坊以及從小市橋到廿四橋的沿河區域,也就是『春風十里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的煙花區域之外,其餘的地方已經是萬籟俱寂,一片漆黑。
就在這個時候,兩三條被漆成了黑色的船隻卻無聲無息地在運河邊的小碼頭停了下來。
一個穿著黑衣的人影忽地在岸上出現。
他先是十分警惕地朝著四周看了看,確認四下無人之後,這才用力地吹了一下口中含著的哨笛。
嗚嗚嗚!
一陣低低的,宛如鬼哭一般的聲音憑空出現,在空中擴散開來。
下一刻,一幫穿著白衣,就連臉上都塗著白粉的身影從船上跳下,落在了小碼頭上。
為首的一個白衣人上前兩步,來到了黑衣人的身邊,低低地說道。
「三郎,情況怎麼樣?」
「這裡不能待了!」
黑衣人也刻意壓低了聲音回答道。
「我下午的時候去查過了,買下這處房產的人居然是一群道士,估計是他們自認有降服鬼魅的手段,所以專門買了凶宅。」
「道士又怎麼樣!」
聽到黑衣人的話之後,另一個身材瘦小的白衣人有些不服氣地說道。
「之前的宅主不是也請了和尚過來做法事的嗎?還不是晚上看到咱們就被嚇跑了……」
「就是!」
一個有些陌生的聲音插了進來,贊同道。
「道士有什麼可怕的,跟他干!」
「胡說!」
聽到這句話之後,領頭的白衣人頓時怒斥了一聲。
「咱們出來是求財的,不是鬧事的,人家道士既然不怕鬼,專門買了凶宅,那咱們換個地方就是了……」
「咦?」
聽到這位帶頭大兄的話之後,那個陌生的聲音頓時有些詫異地說道。
「沒看出來啊,你這個裝鬼嚇人,拿別人家後院和碼頭當自己轉運倉庫用的走私犯還挺有原則的。」
「那是自然!」
聽到這個聲音之後,白衣人帶頭大兄頓時自豪地接口說道。
「畢竟盜亦有道,某等……等等!」
終於反應過來不對的白衣人帶頭大兄猛然把手伸到腰間,一把攥住了匕首的柄,一臉戒備地說道。
「你的這個口音我從來沒聽過,你是誰?」
「終於發現不對了嗎?」
那個陌生的聲音用戲謔的語氣說道。
「好吧,既然你誠心誠意地發問了,那我……算了,這台詞太中二了,貧道實在說不出口。
那就……光來!」
啪!
隨著一聲響指的聲音,白衣人們頓時就感到眼前一亮,仿佛碼頭的上空一下多了七八個小太陽一般,刺目的光芒傾瀉而下,將整個碼頭照得亮如白晝。
下一刻,十幾個道士帶著七八十個精壯的漢子仿佛憑空出現,把整個碼頭連同黑衣人和白衣人全部圍在了當中。
「掌門師兄神算!」
李鈺低頭看著眼前的這幫人,語氣里滿是驚愕。
「居然僅僅是這麼走了一圈,就能斷定裝神弄鬼的一定是走私犯,然後晚上一波埋伏就抓到了人。」
站在白衣人和黑衣人附近的孔霄笑吟吟地看著對方,隨口解釋道。
「以揚州的天氣,掛在室外的鐵鎖這種東西若沒人保養,不要說幾年,幾個月就肯定鏽死了。
而這裡後門的鎖雖然外表看著鏽跡斑斑,開鎖的時候卻如此順滑,對著鎖孔都能看到滿滿的潤滑油,這肯定有問題。
還有後門門軸內磨損的痕跡,以及後園和碼頭周圍這些看似雜亂,實際上卻經常有人踐踏過的野草。
足以證明這個看似荒廢的後園其實一直都有大批人搬運著重物進出。
再加上此地毗鄰運河,沿著運河直下長江口就是海船的停泊之地,所以一切就都變得簡單了。」
說到這裡,孔霄轉頭看向了白衣人。
「這位仁兄,貧道沒說錯吧!」
「道長心細如髮,某等佩服!」
聽到孔霄的話之後,白衣人的臉上頓時露出了有些尷尬的神色。
畢竟這個借著隋宮遇害宮人的事情裝神弄鬼的辦法就是他出的,一直以來他也挺為自己的頭腦自豪的。
結果沒想到在這個年輕道士的面前,這件事情卻留下了這麼多的破綻。
「不錯,這裡鬧鬼的事情,就是某等為了掩護自己趁夜往船舶上裝運物品而偽造出來的。
現在既然被道長你抓到了,某也無話可說……」
說到這裡,白衣人上前一步,一臉懇切地說道。
「不過某觀道長面相純良,仙風道骨,一定是個超然世外的高人,所以某斗膽請道長行個方便,只送某一人見官,放過某的這些兄弟,還請道長允准!」
「大兄!」
聽到這位白衣帶頭大兄的話之後,他身後的那些白衣人以及之前的那位黑衣人頓時群情激奮。
「某等怎麼能貪生怕死,讓大兄你一人頂罪。」
「就是就是,大傢伙不是早就說好了嗎?有福同享有禍同當!」
「……」
「呵呵!」
在看到眼前這一幕之後,孔霄頓時發出了一聲輕笑。他抬起手,拍了拍白衣人的肩膀。
「送官的事情先不急,你們既然是走私犯,那貧道這邊正好有些事情需要你們幫個忙。
你們先跟我來吧,咱們院內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