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位于丹麥日德蘭地區的一處北方海岸,海風從北邊襲來,它總是比任何人或事來的更快,早於載人的船,早於人吹的號角聲,早於那些帶來消息的人。
海風夾雜著魚的腥氣,一路跌跌撞撞的撞上那成零星狀散落在海岸邊的小屋,將其中一間敞開的門板撞的砰砰響,零散的風逛著進了裡屋,把石頭圍成的灶台中的火吹的東倒西歪。
一個少年在屋前劈著柴,汗水流淌在他那稚氣未脫的臉上。
斧子落下去,木頭裂開,露出裡面白色的木心,空氣中流淌著一絲樹脂的香氣。
少年將劈好的柴火撿起來抱著,走進屋內,扔到牆角的柴堆里。
少年站直了身子,伸了伸腰,舒緩著劈柴許久而有些疲憊的身體。
一轉頭,向門外望去,海有些灰濛濛的,天也是,可能是遠處起了霧,也可能是少年的心泛起了霧。
這個冬天,少年和他的父親老斯溫都在看海,等著索爾芬的船,索爾芬是他的哥哥,繼承了父親的船。
老斯溫坐在門檻上,腿上橫著一柄劍,那劍的劍柄被握的油光發亮,劍身卻有著一點點鏽跡,他用著布認真的擦拭著。
老斯溫已經很久沒有在戰場上戰鬥過了,除了約莫半年前的那一次出海。
如今他已是垂垂老矣,頭髮鬍鬚散落著零零點點的白絲,左臂上那有著一道從肩膀延伸至手腕的舊疤,是當年在英格蘭海域留下的。
鐵臂斯溫,人們這樣稱呼他,也是拜拉格納所賜。
老斯溫隊伍中的船長看上了拉格納一行人的戰利品。
維京人搶劫維京人也是時有發生的,反正都是搶,搶誰不是搶,還省事。
當時的拉格納,追隨他的人還不多,也可能是前幾次劫掠,總之沒有老斯溫隊伍的人多。
但戰鬥中,老斯溫這邊的人輸了,拉格納給了他一劍,老斯溫倒入了海里。
待到戰鬥結束後,檢查活口時,拉格納發現老斯溫還喘著口氣,又將他從海里撈了起來。
「你還沒死透,別急著去瓦爾哈拉。」帶著笑意的這句話讓老斯溫記了一輩子。
後來老斯溫就跟著拉格納,那時候的拉格納還不是傳奇人物,只是個膽大妄為,野心勃勃的海盜頭子,帶著一群沒家室的男人在海上劫掠著討生活。
他們搶過修道院,也燒過村莊,對抗過當地的領主,劫掠過巴黎,榮光無限,但也被敵人追著奪命狂奔過。
也打過無數場仗,那道拉格納給與他的疤,成了他後來揚名的綽號,鐵臂斯溫。
老斯溫還記得拉格納站在船頭的樣子,海風吹開他的頭髮,他迎著海浪,衝著天笑,說奧丁會把最好的死亡留給敢打敢拼的人。
「他死在了蛇坑裡。」老斯溫突兀的冒出了一句,眼睛仍望著海,有些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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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斯溫沒接話,這個少年知道他父親說的是拉格納。
一年前,消息從英格蘭那邊傳來:拉格納的船在諾森布里亞海岸遇上了風暴,這導致拉格納落在了埃拉王的手裡。
據說埃拉王把拉格納扔進蛇坑,看著蛇咬死他,就那樣冷眼望著這位傳奇的北歐海盜在毒牙下咽氣。
報仇雪恨的埃拉王發出暢快的笑聲。
消息傳到丹麥的那一天,海岸線上的哭聲比海浪擊打礁石的聲音還響。
老斯溫坐在同一根門檻上,從傍晚坐到深夜,一句話也沒說,沉默的像根樹。
第二天一早,老斯溫收拾了劍和矛,還有盾,穿著一套得體但有些鏽跡的鎖子甲,頭戴護眼式頭盔,很常見的丹麥頭盔款式。
「我要去一趟英格蘭。」老斯溫對著一個女人說,她是阿絲特麗德,小斯溫和索爾芬的母親。
「那些崽子在召集大軍。」老斯溫接著說。「比約恩,伊瓦爾,烏巴,哈夫丹,西格德,拉格納的兒子們。他們要替他們的老子報仇,我也得去。」
「還有那些老夥計,我也要去一個個拜訪,告知他們,為拉格納復仇的這把火,再添一手柴。」老斯溫曾經戰鬥的名望為他帶了一艘船,也贏得了拉格納的賞識,戰友的認可,他是拉格納手底下的眾多船長之一,帶領著一船人。
小斯溫的母親沒有阻攔他。
阿絲特麗德也從來不會阻攔他,她只是幫著擦拭武器,幫她的男人穿好盔甲,整理好路上的乾糧。
這也是維京女人常做的事,男人出海,女人負責幫男人打理好家庭。
無數艘長船從各個峽灣、島嶼、海峽奔流不息的湧現出來,像冬眠醒來的蛇,飢餓而兇狠。
這就是異教徒大軍。
老斯溫走的時候,索爾芬成年已有四五年,而小斯溫才十四歲。
索爾芬長的很高,他要跟著去,老斯溫一巴掌把他扇回去:「你得留下,家裡要有男人守著。」
索爾芬紅著眼。打仗是危險的,索爾芬自己也曾出海劫掠過,所以他害怕,他恐懼,他擔心他最愛的父親再也回不來。
但他是長子,要擔得起家庭責任。
小斯溫只是幫老斯溫緊了緊衣物,免得海風穿過衣物間隙刮的人生疼。
「你總是這樣懂事,無論學什麼也很快,一點都不像一個孩子。」老斯溫摸著小斯溫的頭,感慨著。
老斯溫登上船時,帶著同村的十來位男人,還有一些男人在別的地方,他需要去帶領他們一齊前往英格蘭。
索爾芬和小斯溫站在碼頭上,看著父親老斯溫的長船駛出峽灣。
起初他兩都以為,父親不過是去英格蘭打一場仗,贏了就回來,帶回戰利品和故事,然後繼續在村里種地、打漁、喝酒...
老斯溫就這樣走了,跟著那隻被撒克遜人稱作異教徒大軍的隊伍,橫渡北海,去給拉格納復仇。
大軍在英格蘭的東盎格利亞登陸,從那一路燒殺過去。
約克陷落的時候,消息傳回丹麥,說埃拉王和奧斯伯特王都在城內被殺了,埃拉被拉格納的兒子做成血鷹。
英格蘭北方的那個王國,就這樣淪陷了。
異教徒大軍大獲全勝,可老斯溫不僅看到了勝利,還看到了別的東西。
大軍里不止有拉格納的兒子們,還有各路的賀希爾,雅爾,國王,流浪的劫掠者。
有人真心為復仇而來,但也有人是為了土地而來,還有人,是來跟著望風使舵的,形勢順風便撈點戰利品,若是逆風,可能直接帶人跑路笑看拉格納兒子們鬧出的醜劇。
維京人從來沒有過一個整合的王國出現,尤其是丹麥,丹麥是一堆島嶼和半島組成的地域名,是一堆互咬的雅爾和部落酋長,它不是王國。
瑞典和挪威的部分也是,拉格納活著時,他能憑個人的名聲把所有人壓在一起。
但他死了,那根線斷了,繫著的東西也就散了。
不止老斯溫看的清楚,拉格納的兒子們也看的清楚。
於是比約恩留守瑞典,西格德留在西蘭,守護著他們父親拉格納留下的土地,警惕著那些野心勃勃的領主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