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斯溫回來的時候，已是夏末，他瘦了，頭髮更白了，帶回了一身傷，走路一瘸一拐的，好似傷到了骨頭，是圍攻約克時留下的。
老斯溫沒有和兒子們說太多戰場上的事，只說拉格納的兒子們各個都是好樣的，尤其伊瓦爾，比他老子還狠。
「大軍還要在英格蘭打下去，我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打不動了。我回來守這個家。」老斯溫還說著。
「讓我去！父親，我還年輕，名聲與財富，在這裡我得不到，我想要去英格蘭的土地闖一闖。」索爾芬說。
就這樣，索爾芬繼承了老斯溫的頭盔，鎖子甲，矛與盾，還有那艘船，帶著一些人登船去了英格蘭冒險。
小斯溫沒有做聲，和他哥索爾芬不同，他懂事，也不鬧事，只是陪著父母一起生活在當下每一天。
就在老斯溫回來的幾天後，海岸邊來過一個人，是一名信使，腳下踩著被海風吹白的砂礫，他客氣的說著：「鐵臂斯溫，巴格賽格大人想請你過些天有空來奧胡斯一趟，有樁舊事要當面談一下。」
老斯溫笑著說：「舊事？我斯溫這輩子，沒做過一件見不得人的事，要說到庭會議上說。」
信使走了。
「巴格賽格？」小斯溫疑惑著。
「哼，一個野心勃勃的丹麥雅爾，仗著有著一個好老子，霍里克國王給他分配了北日德蘭的土地，成了這一方的雅爾。」老斯溫嘟囔著。「他是霍里克國王的兒子，霍里克和西格德不對付，拉格納死了，聲望落在了兒子們身上，西格德便成了他統一丹麥的攔路石。那個王座，兩個人誰都想要。」
「曾經追隨拉格納的部下頗有名望的人，就成了他們的眼中的釘子。」
老斯溫就是那顆釘子之一。
老斯溫在丹麥海岸上的名字有些響亮，畢竟跟著拉格納打了半輩子仗，見過他的人很多，信他的人也很多。
這樣的人若是在戰爭時，呼喚著人，都站在西格德那邊，巴格賽格和霍里克就容易睡不著覺。
「前往英格蘭打仗的時候，他名義上參加大軍，但他從不為拉格納的兒子們衝鋒，總是待在隊伍後面。看人的眼神也不像看人，像看畜生，每個人都仿佛被明碼標價似的。」
「有事要談？我和他沒什麼好談的，他就是個混蛋玩意。」
聽著老斯溫的話，小斯溫漸漸明白為何老斯溫只願意在庭會議上當面談。
那是一個相對公正的地方，自由人說的上話。
「小斯溫，從今天起，你要學會殺人，也要學會看人。一個人說的話，以及神情可以掩飾他的性格，但他的行動不會。」
「永遠不要聽人說了什麼，你要看他做了什麼。」
「武器會生鏽，但人心不會，認識性格高尚的人，得到他的尊重，那他可能就會追隨你一輩子。」
小斯溫明白這可能是在教他，也是老斯溫在暗夸自己。
「我們在丹麥，已經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了。」老斯溫嘆聲道。
樹欲靜而風不止。
那一天，小斯溫從父親眼裡看到一種東西，那種東西他明白是什麼——怕，亦或者是擔憂，怕連累自己的兒子，怕小斯溫以後的路太難走。
小斯溫不做聲，只是默默的練著劍。
老斯溫看著頓感欣慰，他知道小斯溫自小便聰慧過人，能常人所不能，但唯有一點不好，略顯安逸，總是得過且過的過著每一天。
可這樣不好。
後來的日子裡，奧胡斯那邊常有信使來，帶來巴格賽格的話，那些話說的很難聽。
信使說，鐵臂斯溫跟著拉格納的兒子們是圖謀不軌，是不是想背叛巴格賽格雅爾，背叛霍里克國王。
又說丹麥不該被一個死人的名聲綁著走，說那些去英格蘭的領主，是去送命的傻子，只有留在丹麥本土的人才是聰明人。
還說西格德想當丹麥的王，想借他父親的名聲當旗幟，召集以前追隨拉格納的戰士為他戰鬥。臨了還蹦出幾個字，諷刺著老斯溫，你不會還想著去幫忙吧？
母親阿絲特麗德每每聽到這些話，都低頭搓著手裡的麻繩，一言不發。
這是她男人的事，她男人自會有她的打算，她不想給她男人添亂。
公元867年冬天的雨很冰，老斯溫從碼頭上回到家，雨水在他的肩頭滑落，他的臉色一片冷意。
老斯溫解下劍，很久才張嘴：「小斯溫，他們要來了。」
「誰？」
「巴格賽格，後天，在庭會議上，他們會把髒水潑到我頭上。」
「什麼髒水？」
老斯溫沉默了很久。
爐火在他的臉上跳躍著，把他臉上的褶皺照的一道一道的，像曬的裂開的農田，他老了。
「他們到處傳，拉格納是因為我見死不救才死的。」
小斯溫怔住了：「怎麼可能，你才帶領著人過去給拉格納報仇。」
「他們不這麼想。」老斯溫的聲音很輕，但有些顫抖。「他們說當年就是我在海難之後，帶著人逃了，逃離了那場埃拉王抓到拉格納的戰鬥。他們還找到了當時的一個人，那個人會在庭會議上指認我。」
很明顯，是氣的。
「誰會信這種話？」
「傳的人多了，就成真的了。」老斯溫說。「巴格賽格有一張好嘴，還有一堆財寶。庭會議上的自由人，一些人怕他，一些人拿了他的錢。真相對於他們並不重要，而他們只是需要一個藉口，一個可以正大光明除掉我的理由。」
阿絲特麗德一隻手添了柴火，火光照亮她的臉旁，她的另一隻手擦著眼角的淚。
阿絲特麗德低聲啜泣著：「我們明明什麼對不起他們的事也沒做，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對待我們！」
「那我們該怎麼辦？」小斯溫說。
老斯溫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子，走到門邊，望著外面漆黑的海。
「該來的，總會來，躲不掉的。」老斯溫說。「我不會允許他們污衊我的名聲。」
「名聲有那麼重要嗎？」
「我為它奮鬥了大半輩子，小斯溫你還小，可能不懂名聲於我有多重要。」老斯溫說。「生命終有盡，唯名可不朽。臨死之前有人想要抹黑我這一輩子的名聲，我怎能不去。」
「有些東西，比命重要。」
小斯溫兩世為人又怎能不懂名聲有多重要，對於上一世的人們，名聲同樣重要，那些人可以丟掉所有臉面，只為博取一點名聲，然後用名聲去換取金錢，進而逆天改命。
名聲就是流量，流量就是金錢，金錢決定命運。
只是小斯溫未曾想到，在這麼早的中世紀，竟有為保全名聲而甘願犧牲生命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