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二年,這是一個風雨激盪的年份,也是一個倒霉催的年份,南邊的工人流血,北邊的政客賄選,中間的大小軍閥打成一團,正是人命不如狗的年代。
賈家堡子一個處在河西走廊的土圍子,住著幾十戶人家,吃不飽、穿不暖艱苦度日。
這兩件事碰上哪一件都得來一聲:「呸,真他媽倒霉」,但是這兩件事情如果都落到一個人的身上呢。
那是真正的絕望,現在正在經歷這件絕望事情的主人叫賈文虎。
可賈文虎絕望的還遠不止此,而是另一場致命的危機—區公所明年壯丁名單上賈文虎赫然位列第一。
這是民國的壯丁,不是新世紀的解放軍啊!
事情還要從前兩天說起。
前天夜裡,堡里一位在公所打雜的熟人,念在兩家的交情冒險連夜登門報信,公所接到上面派發的壯丁名額,明年開春後,公所便會上門抓他,直接編入軍隊填補戰損。
這名額是省里直接壓下來的硬指標,全縣要抽走兩百個青壯,賈家堡子分到了三個名額,你名字就列在頭一個。
壯丁嚴格意義來說就是炮灰,抓丁的時候,那些公所的人員扛著槍直接踹門進屋,拿麻繩往脖子上一套就拖走,連跟家裡人說句交代話的機會都不給。
抓了人直接押到前線,既沒有像樣的軍裝,也沒有像樣的武器,好些的丟給一支鏽跡斑斑的老槍就往戰壕里推,無操練、無軍餉、無足額軍械。
就這樣的三務人員,徵召即刻推上戰場,這不是當兵打仗,是他媽草菅人命啊。
噩耗傳來,賈家滿室沉鬱,一輩子安分守己、勤懇做工的賈守義徹夜枯坐,滿心無力,賈母徹夜垂淚,惶恐無措。
賈文虎心中明白,亂世之中,十七八歲的健壯青年,本身就是待宰的資源,留在老家根本沒有未來。
一旦開春被抓丁,便會徹底淪為軍閥博弈的犧牲品,性命、家人、未來盡數落空。
故土,已是死局。
怎麼辦,要趕快動身了!
動身去那兒,嶺南,
從河西走廊到嶺南萬里之遙,為什麼要去那裡?
原來是賈文虎的靈魂來自後世2026年一個工作穩定,吃喝不愁的軍事發燒友。
有一天賈文虎正懶仰八叉的躺在自家的大床上刷手機,刷累了想著休息休息,結果再睜眼,已經到了這裡,靈魂穿越到了民國九年河西走廊一個同名同姓的少年身上。
當時剛穿越時,還想的要是穿得好,成了王孫公子,豪門巨富那不妥了嗎,一輩子多他媽舒服,可是好事啊。
再不行要是自己家境不錯,最起碼能當個地主老爺,有幾個丫鬟用著,那也是老爺肥狗胖丫頭的好日子。
但那成想穿越到了一個土圍子,住房是簡陋的土坯房頂、漏風的泥牆,完全的赤貧家庭。
賈文虎當時就懵了,別人穿越不是皇帝就是王爺,最次也是將軍宰相,就這都不知足還得配上統子。
他倒好,要啥沒啥,還鬧了個赤貧,你這是不想讓我活,存心要死我啊!
當時折騰了半天啥也沒變出來,賈文虎認了命——這就是個窮得叮噹響的穿法——簡稱「窮穿」。
但是想著既然來都來了,那好死不如賴活著,得找活的出路。
通過觀察加融合原主的記憶,才知道,原主家庭清貧,為了生存,天天乾重活、吃不飽穿不暖,又因感冒發燒,在缺醫少藥的情況下沒扛住,人就這麼沒了,才讓百年後的自己借體重生。
賈文虎所在的土圍子實際上是高台縣城外四十里的賈家堡子,堡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村裡的賈家,是個四口之家,戶主賈守義,快四十歲了,一手木匠手藝在周邊十里八鄉都很有名氣。
賈母是最典型的河西婦人,性子溫柔堅韌,吃苦耐勞、心地善良。
弟弟賈文彪,今年十二歲,性子剛烈耿直,眼裡容不得半點沙子,小小年紀身子結實、力氣足,見不得人欺負弱小,遇事直來直去,寧折不彎,一身的血性。
而重生後的賈文虎,雖然只有十四歲,看著單薄,骨架卻很端正,由於原身常年跟著父親進山伐木、下地幹活,戈壁的風霜和重體力勞作,逐漸把他打磨得筋骨緊實、身姿挺拔。
賈文虎自打穿越到賈家後,原本想著自身歲數還小,再長長身體,大一些再創一番家業,可天不遂人願。
禍事就這麼悄然而至了。
收到信息的當天夜裡,賈家小院油燈昏黃,微弱的燈光映著簡陋的土屋,也照著一家人凝重複雜的臉色。
賈文虎換了一身乾淨的粗布衣裳,神色鄭重地直直跪在父母面前。
「爹,娘。我決定了!我要南下入關,去嶺南求學歷練,學一身真本事!給自己拼一條出路!也為以後能護著咱家!」
賈守義手裡的木工刨子猛地一頓,『』哐當』』一聲落在地上,他怔怔看著眼前態度堅定的大兒子,嘴巴張了張,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賈母眼眶瞬間通紅,嘴裡說著話,但眼中的兩行淚水早已止不住,雙手不停的抖動,撲上來扯住賈文虎的袖子。
一邊哭嚎一邊說道:「娘知道,開春抓丁,你留下來就是填戰壕、送性命,半點活路沒有。
可你爹娘已經老了,身子一年不如一年。
這一去萬里關山、戰火遍地,亂世行路九死一生,娘怕……怕這一別,咱們母子此生再也見不到了啊。」
賈文虎望著母親淚眼婆娑、蒼老憔悴的模樣,他眼底也翻湧著濃烈的酸澀與不舍,心口沉甸甸的發疼。
他非常清楚,爹娘年近半百,在這個年月下,半生苦寒操勞,短吃少喝,早已熬得一身病根、垂垂老去。
河西到嶺南,隔著上萬里的山河,沿途到處是軍閥關卡、山林土匪,戰火不斷、兇險萬分。
一個一無所有的西北鄉下少年,孤身遠行,步步都是險境,想必是九死一生。
可他沒有任何選擇。
留,便是淪為軍閥炮灰,白白葬送性命。
走,尚有一線生機,只要人能活下來、才有無限可能。
可明知道九死一生又能如何,這便是亂世寒門最殘忍的無奈啊!
賈文虎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楚,字字沉重,卻又無比堅定:「娘,兒子都懂,二老年邁,此去千里,亂世飄搖,或許真的再見無期。」
「可我沒有退路!開春抓丁,我必死無疑。
與其在家等死、讓二老白髮人送黑髮人,不如我拼死一搏、遠赴南國,我若能活下來,將來定歸故土,護你們安度晚年,護家鄉百姓不再受此亂世之苦。」
一旁的賈文彪雙拳緊握,少年胸膛熱血翻湧,滿眼皆是對兄長的敬佩,他跨步上前,身姿挺直,語氣擲地有聲:「哥,你放心去闖!家裡有我,爹娘我來照料,田地農活我一力承擔,你在外安心求學歷練,將來一定要闖出一番天地啊!」
賈守義垂著蒼老的眉眼,望著跪地的長子,脊背佝僂,滿身疲憊滄桑,他何嘗不知,自己夫婦二人年歲已高,經不住歲月折騰,兒子這一走,大概率便是天人永隔、此生無緣再見。
可他活了四十多年,比誰都明白世道的殘酷。
良久,父親沙啞長嘆一聲,壓下滿眼老淚,聲音蒼老又沉重:「為父懂,亂世做人,身不由己,你不留,是求生;你敢走,是男兒。我倆年邁,生死有命,在外頭不要掛牽,你記住,要好好活著,闖出名堂,莫讓這一場忍痛離別,白白辜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