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有多久，再沒聽到你，對我說你最愛的故事......我願變成，童話里，你愛的那個天使......」
唱得是真不怎麼樣。
他嗓子粗，高音一個也上不去，一張大方臉繃得緊緊的，濃眉大眼，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做檢討。
可怪了，包房裡漸漸安靜下來。
誰都聽得出來，這哥們是動了真情的，歌詞一字一句，娓娓道來。
王柯文坐在角落裡，全程沒說話，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眼神里有了些複雜的神色，也有了一絲動容。
一曲唱罷，沒人笑話他，掌聲嘩嘩的，比給誰都響。
李帆和荊洋洋兩個人手牽著手，緊接著來了首《今天你要嫁給我》，情歌對唱。
李帆那個破鑼嗓子，鼻音重得跟感冒了似的，吭吭唧唧，荊洋洋也好不到哪去。
可倆人深情對視，唱得濃情蜜意的，充滿了戀愛的酸臭味。
角落裡，焦岩看見這一幕，心裡苦極了，仰頭灌了口啤酒，感覺更苦了。
然後一個挺大的老爺們，眾目睽睽之下，坐在那兒就哭了起來，哭得眼淚嘩嘩的。
張揚點了首Tank的《專屬天使》，這小子唱得居然不錯，一臉笑嘻嘻地衝著女生堆唱著，一邊唱還一邊拋媚眼，引來女生們一陣嬉笑。
劉佳那貨知道自己嗓子粗，乾脆不唱中文歌，點了首后街男孩的《As Long As You Love Me》。
別說，英文發音標準，一個音都沒跑，唱得還挺有味道。
這貨一邊唱一邊扭，腿一抖一抖的，一雙小眼睛就靜靜地看著林竹，從頭到尾沒移開過。
林竹被他盯得臉都紅了，眼睛卻亮晶晶的，嘴角翹起一個甜甜的微笑。
再往後，就徹底群魔亂舞了。
男生們唱周杰倫，唱許嵩，唱五月天，信樂團《死了都要愛》的前奏一響，半個包房的男生撲過去搶麥，副歌全靠吼，沒一個在調上，但一個個青筋暴起，一個比一個能喊。
女生們唱梁靜茹，唱孫燕姿，唱S.H.E，《Super Star》一開口就是全場大合唱，這首不用搶，因為人人都會。
燈球轉著，啤酒開著，嗓子啞了喝口啤酒接著喊。
這個年代的KTV，對學生來說就是這樣的地方。
幾十塊錢一小時，對學生群體來說小貴，所以來的很少，每一次都彌足珍貴，可就是這樣大家才覺得無比快樂。
而陳哲，坐在角落的沙發上，小口抿著啤酒，叉一塊果盤裡的西瓜，隨著音樂輕輕晃著腦袋，嘴角一直翹著。
看著眼前這幫為了一首歌搶破頭的同學，他忽然有些出神。
上一世的他，其實也是這樣的。
每次去KTV，他總是最積極的那個。
搶著點歌，搶著插麥，心裡憋著一股勁兒，幻想自己一開口就技驚四座，收穫滿場歡呼。
而他也確實做得到。
學生時代的陳哲，音色好，高音穩，音準也漂亮，像《死了都要愛》那種別人只能幹嚎的歌，他說唱上去，就能唱上去。
甚至好到什麼程度？
好到每次他一開嗓，都會有人下意識去看點歌屏，懷疑是不是開了原唱。
一開始，陳哲是得意的。
可漸漸地，他發現不對了。
每次他唱歌，別人就不怎麼唱了。
不是他唱得不好，是唱得太好了。
好到別人一開口，就顯得像陪襯；好到原本熱熱鬧鬧的場子，只要他拿起麥，大家就變成了觀眾。
有一次，荊洋洋、林靜璇，還有林靜璇的表弟和表弟的幾個女同學，一起拉著他去唱歌。
那天陳哲唱得很盡興，也很盡興地唱了太多。
散場之後，林靜璇的表弟覺得臉上掛不住，沖林靜璇發了脾氣：
「下次唱歌能不能別帶你那個叫陳哲的同學啊？」
那句話，陳哲後來是聽別人轉述的。
當時他聽了只是笑笑，沒說什麼。
可從那以後，他再去KTV，就不怎麼愛搶了。
別人遞麥過來，他就擺擺手，笑著說你們唱，你們唱。
再後來，工作了，賺錢了，KTV可以隨便去了，他卻唱不出當年的味道了。
吃外賣，吃辣的，熬夜，不運動，嗓子慢慢糙了，肺活量也下來了。
高音飈不上去，音色也沒那麼乾淨了，只剩下「不跑調」這三個字，還勉強算得上優點。
他這才明白，原來有些天賦，不是一直都在的。
它會跟著壞習慣，跟著放縱，跟著那些不以為然的日子，一點一點消失。
可那時候的陳哲，也沒覺得有多可惜。
畢竟他從來沒想過，自己一個普通老百姓，還能當歌星不是？
他只是以為，自己是對KTV祛魅了。
直到今天，坐在這間吵吵鬧鬧的包房裡，看著眼前一張張年輕的臉，看著這幫跑調跑到天邊還搶得臉紅脖子粗的同學，他才忽然明白，
他懷念的從來不是KTV。
是這種為了一首歌唱不到，就急得跳腳的年紀。
是這種明明唱得難聽，也敢站起來丟人現眼的勁兒。
也是這種，一群人擠在一間屋子裡，誰也不用裝，誰也不用讓著誰的快樂。
「這首郭靜的《心牆》是誰點的啊？」拿著麥克風的秦瑤忽然喊道。
婧佳大小姐聞言，忽然舉起手，脆生生道：「我的，我的。」
大小姐表情有一點緊張，生怕錯過了，一改往日那種清冷的感覺。
大小姐腳步輕快地走了上去，然後拿到了麥克風，看了一眼陳哲。
陳哲當然注意到了，大小姐的眼神好像，有點緊張。
優美的前奏響起，前奏快要結束的時候，大小姐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唱。
「一個人眺望碧海和藍天，在心裏面那抹灰就淡一些......」
什麼叫開口脆？
大小姐，這就是開口脆。
她的音色清透乾淨，如同天籟，混著KTV柔和的混響，沒有半點刻意炫技，卻一下子控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包廂里的說笑聲慢慢變小，同學們都下意識閉上嘴。
陳哲靠在沙發上，聽見這嗓音，不由得微微一怔，神色錯愕。
他從不知道，她唱歌竟然好聽成這樣。就算上一世，都不曾知道。
「第一次遇見陰天遮住你側臉，有什麼故事好想了解，我感覺我懂你的特別......」
......
副歌湧上來，她的嗓音徹底舒展，那份深埋心底的情愫，借著歌聲傾瀉而出。
「你的心有一道牆，但我發現一扇窗，偶爾透出一絲暖暖的微光。」
「就算你有一道牆，我的愛會攀上窗台盛放，打開窗你會看到悲傷融化。」
最後一個音符緩緩落下。
包廂死一般寂靜。
接著轟鳴的掌聲響起，屋裡面全是夸孫婧佳唱得好的。
餘音還飄蕩在空氣里，陳哲一時間怔愣在那裡。
不光是震驚於這天籟般的歌聲，更是清清楚楚讀懂，這一曲，完完全全是唱給他的告白。
一時間，陳哲心裡有些感動，心裏面湧出一股暖意，從頭皮開始，一種酥酥麻麻的感覺，蔓延到了全身。
上一世，也不曾有哪個女孩，通過這樣的方式給他告白。